黎淙乖巧答应,却没有离开。
“怎么还不走?”她问。
黎淙指向二门的方向:“我看着你回去。”
她转身大步向前,就这么几步路,哪里需要看着呢?
然而下一瞬,脚下一滑,一阵剧痛传来。
她好像,崴脚了。
黎淙在她差点跌倒那一刹,扶住了她,还是没能挽回,崴脚的悲剧。
脚不能沾地,一碰就痛得钻心。
她痛得牙缝里直灌凉气,仍然腾出空来说话。
“黎淙,我怀疑是你咒的。”
黎淙正在查看她的伤势,听到这话,也不恼,只淡淡回道:“七小姐误会了,我没有咒你。”
“这条路我走了几千遍,从来没有摔过。你看着我,就摔了。”
七小姐也不是故意找黎淙的茬,只是脚太痛了,她要找个事情转移注意力,不然她真的会痛得尖叫起来。
大晚上,还怪吓人的。
她原以为黎淙那个实心木头一样的性子,八成还要辩解几句。
没想到这次,他认下这个莫须有的罪名。
“是我不对,我下回改。你忍着点——”
“嗯?”忍着什么,“啊——”
原来是忍着脚痛啊。
“脚踝有些肿,松风院有药酒。”
黎淙抬眼望着她,像是在寻求她的同意。
有药酒就赶紧用呀,什么都问伤患,到底谁是大夫?
哦,黎淙算不得大夫,但他会做药,勉强算半个大夫吧。
“用,给我用最好的药酒。”
“好。”
黎淙的脸猛然贴近,接着她感到身体腾空,是飞檐走壁的感觉。
一回生二回熟。
风在耳旁簌簌而过,虫鸣远去。
夜色弥漫,白日里的人和事逐渐变小、消失,天地在靠近、在放大。
“什么人?”
屋檐下一声呼喝,打乱黎淙的步伐。
“是护院们。”他对七小姐说,继而转个方向绕道。
檐下很快聚集了五六名护院,向黎淙围拢过来。
护院们举着火把,敲响铜锣,引起更多人警戒。
黎淙的双臂紧了紧,想要狂奔甩开这些人。
七小姐轻拍他的胳臂,“放我下来。”
她单脚站在墙头,黎淙在身旁搀着她的胳膊。
“易护院,是我。”她声音不高,却让嘈嘈的人群顿时安静。
檐下的易晖:“是七小姐,快住手,大家快住手!”
然而理智却告诉他,夜晚,墙头,七小姐,画风太过诡异,有诈!
火把闪动,映照着墙上的身影,魁梧,甚至有些粗壮,怎么会是七小姐?
哪怕声音一模一样,也要戳破她的伪装。
“大胆贼人,竟敢假扮七小姐!兄弟们,上!”
易晖一声令下,护院们呼声震天响,刀剑齐出鞘,闪寒芒,更有弓弦噼啪,暗箭频发。
前段时日,东楼安防出了疏漏,以致杀手现身松风院。
这几日,护院们卯了劲地巡防,势要把从东楼护成铁桶,东楼的上空,哪怕飞过的一只苍蝇,他们也要给打下来。
今日贼人终于现身,还是个奸诈的贼,幸好被易护院识破。
再无顾虑,护院们个个一身牛劲,要争头功。
七小姐也没料到如此变故,流矢破空来,不给她再次发声的机会。
关键时刻,黎淙迅速拔刀,挡去箭头,在第二拨羽箭发出之前,携七小姐冲向人群。
与易护院来了个面对面。
“你仔细看看,是不是七小姐。”
易护院吓得腿都软了。
工作不尽心是错,工作太尽心更是错。
完了完了,护院长下令打杀主家,该当何罪。
易晖以前觉得,自己的人生一眼望到了头,望到的是一辈子在东楼当个小护院。
此刻他仍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望到了头。
今夜就是他人生的尽头。
“七小姐,我错了……”易晖手里还拿着一把弯弓,弯弓“咚”地一声,比他的膝盖早落在地上。
七小姐向易晖走近一步,伤脚着地,让她身形一个趔趄。
这个趔趄,落在易护院眼里,胜似催命符。
七小姐脚伤了!是哪个王八蛋伤了七小姐的脚?
哦,不管是哪个伤的,都是他这个护院长下令的。
七小姐瞧着跪了一地的护院,看他们战战兢兢,开口道:
“今夜你们的表现,很好。”
护院们觉得自己幻听了,瞪圆了眼睛,互相确认眼神。
就听七小姐继续说道:“近来易护院带领大家,辛勤巡逻,我都看在眼里。今晚,我是想测试一下宅里安防的警觉性。你们反应迅速,我很满意。”
易晖不敢置信地抬头,嘴巴张成一个鸭蛋。
测试?满意?
这么说,他的人生,还长着?
他当即感激涕零,说着誓死效忠的话。
只磕个头的工夫,七小姐又从眼前消失了。
易晖揉揉眼,感觉刚做了个梦。
松风院门打开,这次他们没有再爬墙头。
黎淙点燃烛火,握着一瓶药酒来。
他半跪在地,双手轻柔褪下她的鞋袜。
药酒的辛,掌心的热,与脚踝相触,燃起一触即发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