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都是我自找的。”
江妍盈声音很轻。
茶盏自一开始就被她端着,茶水在杯子里轻轻晃了一下,她把它端得很稳,像端着最后一点不肯放下的东西。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宋泠月的眉头拧起来。
她最怕江妍盈问这个问题。什么意思,她也想问自己是什么意思。
她对网上那些素不相识的人的恶意可以面不改色地回应,条分缕析,逻辑严密。
可是江妍盈坐在她面前,眼圈泛红地问她你是什么意思,她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话太多了,多到堵在喉咙里挤不出来,每一句都不对,每一句都不够好,说轻了是敷衍,说重了又要留下新的疤。
所以她选择沉默。沉默是最容易的,也是最残忍的。
江妍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她自嘲地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单薄得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
“你总是这样,你对我总是这样。”
她把茶盏放回桌上,瓷器碰在台布上发出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不值得你说几句话吗。”
江妍盈说这句话的时候低着头,海藻般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美拉德色系的套装把她的肤色衬得很白,白到近乎透明。她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幅被雨水打湿的画,颜色还在,但轮廓已经开始模糊了。
宋泠月深吸了一口气。
她闻到餐厅整体的白茶香,闻到江妍盈身上那款她叫不出名字的香水,闻到桌上那壶泡了有些时间的茶微微发苦的尾调。
所有感官信息都告诉她,你现在坐在这里,这间包厢里只有你们两个人,和你们之间所有没有解决的事情。
这就是江妍盈选择在餐厅包厢里约她的原因吗。
“江妍盈。”
宋泠月叫了她的名字。
江妍盈抬起头。
她们对视了,两个人同时看着对方的眼睛,同时不说话,同时发现对方的眼眶也有点红了。
宋泠月的眼眶没有江妍盈那么明显,但她的眼睛比平时亮,亮得不太自然,像灯光照在了一层薄薄的水膜上。
这个对视持续了多久,没有人知道。
在她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里,这是最安静的一个瞬间。没有争吵,没有指责,没有翻旧账,没有自证清白。只是两个人看着彼此,在对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那张疲惫的、不再年轻的脸。
出乎意料的,江妍盈先收回了目光,她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茶,也给宋泠月的杯子里添了一点。
茶水注入杯中,热气重新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拉了一道薄薄的雾。
江妍盈说:“合同在你左手边。”
时过境迁,维持场面的话竟然会由江妍盈先说。
宋泠月缓了缓情绪,低头扫过大概,那份合同条款和昨晚商量的一致,没有改过。
尽管一模一样,她还是在强迫自己一遍又一遍看,她需要让自己的眼睛做点事。
不然的话,在这个包厢里,不看合同就得看江妍盈。
包厢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宋泠月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区,她拿起笔。
“好了。”
江妍盈没有看合同,只是看着她。
看了一会,她蓦地笑出来。
像对待任何一位合作伙伴一样,她伸出手。
“合作愉快。”
宋泠月握上去了。
江妍盈的指尖很凉的,茶盏的温度没把它捂热。
一次见面不欢而散疾疾无终,宋泠月不配合,那江妍盈也没有办法,她拎起包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摆,把文件袋拿走,动作利落,和刚才红着眼眶的那个女人判若两人。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宋泠月。
“这家店其实不错。”
她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下次有更合适的人,可以带她来。”
门在她身后关上。
放下吗,放下这个词在江妍盈身上就没有一次成功过。
她只是在想,来日方长。连高千毓那样和宋泠月毫无交集的人如今都能站在她身边。
她又何尝不能破镜重圆。
反正今天她哭这一遭,在宋泠月面前的最后一丝尊严也没了。
没了就没了,宋泠月曾经已经骂过她对待感情没有尊严了。
她会得到她想要的,即使遍体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