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恨吗，恨她什么。恨她当初离开的方式，恨她不留余地的决绝，恨她让自己这么多年来每次想起都像被砂纸擦过一遍。这些恨意是真实的，她可以在心里一条一条列出来，每条都很清晰，每条都有依据。

但恨意下面还有别的东西。那个东西她没有拿出来看过，一直压在底下。它比恨沉，比恨软，比恨更难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审视。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它，也不想描述，因为描述就意味着承认它的存在。

她只知道，在看到宋泠月背影的那一刻，她让司机停车了。

“叮。”

方聿野回了消息。

“她跟高千毓关系好。”

江妍盈看着这行字，意思很明确。宋泠月出现在这个小区，大概率是来找高千毓的。这个时间点，这个地点，没有别的原因可以解释。

她的指甲沿着屏幕边缘滑下去，敲在手机壳上，一下，两下。手机壳是深色的，磨砂质地，指尖触上去有细微的沙沙声。

她想起高千毓对她露出的那副厌恶的表情。

两种恨意在那一刻重叠了，对宋泠月的，对高千毓的，她应该非常深恶痛绝。

应该。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着她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感受，但实际感受到的却是别的东西。

她实际感受到的，是沉闷的钝痛带来的下坠感。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说恨她，一半在问她在哪里，两半各不相让，裂缝就越来越大。

“晨星那边想签她，是你的主意吗？”

方聿野的消息又进来了。

江妍盈愣了一拍：“签谁？”

她近日忙新人的事情弄得焦头烂额，连睡觉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根本没有精力关注其他。

方聿野回了消息，不长，但信息量很大，他解释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江妍盈看完了。

她盯着屏幕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宋泠月，直播，晨星。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慢慢落下来，像碎纸片沉进水底。

她愣住。

江妍盈把平板放到膝盖上，屏幕的白光还亮着，照着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安静地搭在平板边缘，甲面上细碎的光泽微微闪烁。车窗外的路灯还在往后退，一盏接一盏，明暗交替地扫过她的脸。她的表情在这忽明忽暗的光里看不出变化，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李捷在后座也没有出声，大概以为她在看培养方案。没有人知道她刚才经历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

江妍盈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表情。

是高兴吗？不是。是愤怒吗？也没有。她只是觉得那个钝痛又来了，沉沉的，从胸腔往下坠，一直坠到指尖，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甲抵着平板边缘，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宋泠月要回来了。不是回到她身边，只是离她很近。回到同一个圈子里。以后可能会在活动上遇到，在录制现场遇到。这一天来得毫无预兆，像今晚在小区里的那三秒一样，没有给她任何准备的时间，就把那个背影推到了她的余光里。

江妍盈切换到另一个页面，手指在搜索框里悬了几秒，然后输入了宋泠月的直播间。

她现在还没到家，江妍盈只能翻回放。

江妍盈把音量调低，低到只能勉强听见的程度。不是怕被李捷听到，是她自己的耳朵需要这个距离。她不能把宋泠月的声音放得太大，太大会显得真实。她只需要一点点声音就够了，一点点，刚好够她知道宋泠月在说话，但不必听清每一个字。

她听着直播间的话，看着飘过的弹幕。

这些话，她很早之前就听宋泠月说过。

有的弹幕在说游戏，说姐姐好厉害，说这把太秀了。江妍盈不玩游戏，看不懂这些。她只是听着她熟悉到刻骨铭心的声音。

在想她没有说话的间隙，是不是在赢了一局之后往后靠进椅背里，是不是在把手指往桌面上轻轻敲两下代表思考事情。这些细节她从来没有刻意去背过，但每一个都像被钉在她脑子里一样牢固。

宋泠月笑了一声，很短，很轻，麦克风差点没收进去。弹幕没人提这个笑，大概只有一直注意力集中的人才会注意到，江妍盈注意到了。

江妍盈把手机屏幕按灭。

车里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透进来，一道一道地滑过她的膝盖。她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闭上眼睛之后，看见的还是那个背影。在小区昏暗的灯光下，一步一步走远的背影，还有记忆里两人形影不离的画面，两个画面交替出现，像卡了帧的影片。

她在黑暗里安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手机壳边缘的棱角。

李捷在后面轻声问了一句什么，关于明天行程的。江妍盈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时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一样一样给他列出来，几点到几点，哪个棚，和谁对接。声音是平的，节奏是稳的，好像刚才把手机按灭的那个人不是她。

平板又重新亮起来，白光照着她的脸。一切如常。

只是她没有告诉方聿野的是，在关掉直播的时候，她按下了关注。用的是小号。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图标，名字是一串没有意义的字母和数字。没有人会认出她。不需要任何人认出她。她只是需要知道宋泠月在做什么，什么时候播，在哪个平台。至于知道这些之后会怎样，她没有想过。

她只知道自己今晚会失眠，像每一次偶然看到宋泠月的消息之后那样，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恨她。另一个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把她说的谎一个一个揭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