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江妍盈江妍盈就到。
副驾驶座上,模样气质丝毫不输那位酷似明星的,赫然就是江妍盈。
黑色商务车在小区内缓慢行驶,车轮碾过减速带,车身微微起伏。深夜的灯光从路旁的法桐枝叶间漏下来,昏黄的,细碎的,被车速拉成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带。这些光带扫过车窗,扫过宋泠月低着头的侧脸,扫过她垂落的发梢,扫过她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的衣摆,这些全部落在江妍盈骤然惊愕的眼中。
宋泠月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像这个夜晚任何一个回家的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人行道上,和树影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是她。
黑色商务车停了下来。
不是急刹,是迟疑的停,像一个正在走路的人忽然不确定方向了。司机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等着后座的人改口。发动机的怠速声在深夜里很轻,像一头伏在暗处的兽在呼吸。
“怎么了,江姐?”
车内,公司新签的艺人李捷忍不住开口。他顺着江妍盈的视线看向车窗外,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那个背影很普通,深色的衣服,步子很稳,没有什么特别的。他看不出所以然,便回头看江妍盈。
江妍盈没有回答。
她怔怔地望着车窗上印出的那个背影。茶色玻璃把外面的世界滤成一层暗沉的色调,宋泠月的影子在上面一晃一晃的,像水面上的倒影,明明已经远去了,却还在她的瞳孔里荡着涟漪。
她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个她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背影,看着那个让她痛恨到极点的背影。两种极端的情绪在同一瞬间涌上来,撞在一起,碎成无数尖锐的碎片,每一片都扎在不同的地方。
太久没见了。
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好了,久到她以为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被佯装洒脱放下的东西,已经在日复一日的忙碌里烂干净了。
她用工作填满白天,用应酬填满夜晚,用新人的培养计划填满每一个可能空出来的缝隙,她以为自己成功了。她把那些东西埋在很深的地方,深到连自己都找不到。
然后一个背影。
只是一个背影,在深夜的小区里,隔着车窗,不到三秒,就功亏一篑。
那座她花了好几年垒起来的堤坝,在这一刻从里面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涌出来的东西她说不清是什么。不是纯粹的恨,恨是冰的,锋利的,可以握着当武器的。这个东西是温的,软的,比恨更让人难以忍受。
李捷的声音把她从裂缝里拉了回来。
江妍盈眨了两下眼睛,很快,像是要把什么从睫毛上抖掉:“没事,走吧。”
只有她自己知道,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舌尖抵住了上颚,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力气才把音节推出去。
她纤长漂亮的指甲点在平板屏幕上,发出清脆的、不近人情的敲击声。那是她给自己找的节奏,一种和心跳不同的节奏,用来盖过某些她不想听的声音。
“刚和你说的都要记住。还有,别用本名出道,回去自己挑个听起来高冷简洁的名字当作艺名。”
平板冰冷的白光打在她脸上,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培养计划,档期排到明年三月。课程、通告、社交、商务,每一项都标着截止日期和优先级。
她的脸在这片白光里显得格外柔和,这张脸在任何场合都是妥帖的,恰到好处的,被无数人夸赞过的,此刻它像一面打磨光滑的大理石,看不出任何裂隙。
“同公司昨天带你见的那个师弟,线下多接触接触,做好两个人卖江妍盈p的准备。后续会有电视剧资源给你们接上。”
李捷默默点头。
也只能点头。
他作为新人,没有格外突出的记忆点,这样的条件想破圈,就只能借助外在因素。公司的意思很明确,和同公司师弟绑定,走双人路线。两个直男卖cp,粉丝就吃这一套。他本人对此很是抵触,但没有拒绝的余地。
而带他的这个江姐,圈内风头很盛。
娱乐产业不同于其他行业,极其看重交际能力和眼光。资源是有限的,机会是稀缺的,谁能先一步嗅到风向,谁就能在别人还在观望的时候把位置占住。江妍盈在这方面是佼佼者。她手里的新人,只要不是资质太差的,几乎都能在一年之内拿到说得出口的作品。
当然,关于她的讨论里,永远绕不开她那张脸。
她的美貌几乎会给所有联络人员留下印象。第一次见她的人,无论是资方、导演、品牌方还是媒体,都会在见面之后沉默几秒。那是一种不自觉的反应,大脑在处理视觉信息时需要额外的时间。
在台前的聚光灯下,和其他女明星相比,她的美貌只能说是堪堪有些许竞争力。毕竟镜头是苛刻的,能站到镜头前的个个都不差。可放在台后,放在那些充斥着合同、数据、谈判桌的场合里,这张脸就是一把出挑到能当王牌用的利器。
换句话说,她的美貌让她有出众的亲和力,更容易获取别人的好感。人们对她天然地多一分耐心,多一分信任,多一分“也许可以再聊一会儿”的意愿。这一分一分的积累,造就了她在人际交往上的优越能力。
而反过来,优越的人际交往能力又让她从其他貌美的人中脱颖而出,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美人是不少的,既美又知道如何让别人舒服的,就不多了。
李捷默默缩回后座,有点惆怅地看向窗外。车重新启动了,小区里的树和路灯缓缓往后退。
而江妍盈,嘴上说着替他把关,手指却在屏幕上做着毫不相干的事。
她打开了和方聿野的对话框,打字。
“我今天在小区看到她了。”
没有名字,没有上下文,但她知道方聿野会懂。
她和方聿野的关系很难定义。不是朋友,朋友是轻松的那个词,她们之间不轻松,她们更像是某种程度上的病友,患有同一种无法命名的慢性症状,时常用只有彼此能懂的语言交流一些病情。
江妍盈抿直唇线。她盯着屏幕上自己发出去的那行字,光标还在句尾一闪一闪的。
她今天看到了宋泠月。在看到的那一瞬间,涌上来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