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泠月一愣。
她以前虽然在他面前会讲很多,但在两性方面,她一直有意地在用委婉隐晦的方式阐述。
这让她觉得懊恼过,她都已经在讲这些东西了,为什么还要避讳一个不懂这些的男人,畏惧他未知的反应。
但或许是从那时候起,她就已经把柯少言当作了生命中的一部分。她害怕失去他,害怕失去最后的倾吐窗口。
因为我有自我意识,所以我会想表达;又因为你在我心中也很重要,所以我会在开口前犹豫。
柯少言今天在听完她那些对于不同立场的人来说闻所未闻的东西,竟然能用极短的时间便接受。
在所有人都在看她的脸、她的性别、她和他的关系的时候,他在看她的内心。
他知道她怕的不是炒cp,她怕的是炒cp这件事会让她今天说的所有话失去重量。那些话是她等了很久才说出口的,从十五岁在网吧被旁边男生说“女的打什么C位”开始,那些话就在她喉咙里攒着。
攒到今天,终于有了一个直播间、无数个观众、一个可以让她说话的位置。她不能拿这个位置去换一段暧昧。
如果她明天不去,不是因为她在坚持什么,是因为她在怕什么。
而怕,是她最不想输给的东西。
宋泠月拨了柯少言的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快到像是手机一直握在手里。
“喂。”
柯少言的声音在电话里比语音消息更低一些,像被凌晨的安静压下去的。
“明天几点。”
柯少言愣了一下,然后宋泠月听见那边有一声很轻的、几乎是无声的笑。不是他平时在直播间里的那种笑,不是用来填满空白的那种,是真的有什么东西落地了。
“你定。”
“九点。你直播间。”
“行。”
沉默了几秒。宋泠月听见柯少言在那边呼吸的声音,平稳的,但比平时慢。像一个人跑了一段路之后坐下来,故意把呼吸放慢,不想让人听出来他跑过。
“柯少言。”
“嗯。”
“明天弹幕刷cp的时候,你不要骂回去。”
“为什么。”
“你骂回去,他们会说你在护着我。你不说话,他们会说你在默认。你怎么做都是他们眼里的剧本。所以你别管了,我来。我明天告诉你,也告诉他们,一个女性在直播间里可以怎么面对这件事。”
柯少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笑:“我打个比较俗的比喻,你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像你打团战的时候。”
“什么意思。”
“就是所有人都觉得这波该撤了,你说不撤,然后你上去把对面全杀了。”
宋泠月没说话。
柯少言又说:“但你不能每次都一个人上去杀。”
这句话落在电话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宋泠月握着手机,感觉到某种东西在两个人之间被拉得很紧。不是暧昧的那种紧,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
柯少言说的不是“我来帮你”,他说的是“你不能每次都是一个人”。这两句话的区别在于,前者是在提供援助,后者是在否定孤独的必然性。
成长是否一定意味着孤独,从前宋泠月会肯定地说是,她想摆脱那些已经刻在别人骨髓中的东西,她就一定要死命地把船舵拉到另一个方向,哪怕她跌倒在地,哪怕她遍体鳞伤。
可仔细想想,这好像只是感动自己的悲壮叙事。有些苦难没必要经历,有些坎坷只会伤人心血。如果能在前行时少踏几把刀,那孤独也不是必要的。
“明天九点。”宋泠月说。
“明天九点。”
挂了电话之后,宋泠月看着窗外。天还没亮,对面楼的灯基本都灭了,只有一户还亮着,暖黄色的,隔着窗帘透出来像一块融化的黄油。
她想起柯少言刚才说的那句“你不能每次都一个人上去杀”,想起他说“包括我”时的语气,想起他说“先是你,然后是你说的话”。
她打开那个空白文档,在刚才写的内容后面加了一段。
她写:也许真正的问题不在于如何拒绝一种叙事,而在于如何创造一种新的叙事。不是“女主播和男主播之间有什么”,而是“两个真正想把游戏直播这件事做好的人可以是什么关系”。
不是爱情故事,不是暧昧故事,也不是刻意撇清的冷漠故事。是一个还没有名字的故事。而名字,要由说故事的人自己来取。
写完这段话,宋泠月把文档保存,关掉手机屏幕。
房间里暗下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不知道是天快亮了还是那盏对面楼的灯一直没灭。
她想,明天她要接住很多东西。柯少言的好意,弹幕的审视,那些等了很多年等她开口的人的目光。
还有她自己。
那个刚刚开始为自己活的自己,那个刚刚开始说那些压了很多年的话的自己,那个还不确定能给柯少言什么但确定不能拿自己刚找到的位置去换任何东西的自己。
手机又亮了一次。
柯少言发了四个字。
“明天见。宋泠月。”
宋泠月,这是她的名字。
不是网名,不是谁的房管,更不是弹幕嘴里调侃的那个“嫂子”。
是宋泠月。是她选择成为的那个人。
宋泠月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明天见。”
没有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