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泠月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柯少言说“包括我”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变重，没有刻意放轻，就是平平常常地说了出来。

但正是这种平常让宋泠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柯少言最怕认真。他所有的散漫、所有的不羁、所有的“随便”和“都行”，都是对认真的防御。

他可以用玩笑把任何沉重的话题轻轻带过，可以在弹幕刷“柯少言好宠”的时候嬉皮笑脸地说“宠什么宠你们别搞我”。

这是因为他害怕认真后付出真心的一无所获。

他形成意识最深刻的那个年纪里，拥有的太少，这让害怕失去这个概念深深刻在了他的骨髓里。即使如今功成名就，也无法摆脱它如影随形的阴霾。

但他说“包括我”的时候，没有任何防御。

那层薄冰化了，水面露出来，底下是她早就知道存在的深水。

宋泠月把语音又听了一遍。

然后她打字：“你等我，是因为我说的那些话，还是说这些话的是我。”

你在意的是我说的话，我的思想。

还是只是为了博得我的好感，对我进行的敷衍的肯定。

这个问题很重要。

宋泠月之所以前半生都无法和其他男性有亲近的关系，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都无法平等地看待两性关系。

而柯少言面对她时足够退让，这偶尔会让她在恍惚间，觉得他会和那些男人不一样。

即使有时候是她刻意在忽略对方思想露出的触角。

不要让她失望。

不要让她发现他和其他男人一样浅薄的大脑。

她也在恐惧这样一个倾听她思想多年的朋友，背后可能是泛泛之人的糜烂。

可今天已经不一样了，既然已经决定走上这样的路，她不可能去做从前她最唾弃的感情用事的人。

宋泠月盯着屏幕。

柯少言回得有些慢，像是难得在对她的话产生单纯的困惑：“……我不是很理解。”

“柯少言。”宋泠月打字的速度慢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你今天帮我，是因为你相信我说的话有价值，还是因为说那些话的人是我。这两个原因如果分不开，明天连麦的时候弹幕再刷cp，你是打算骂回去，还是打算继续沉默。”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然后柯少言发了一条文字，不是语音。

“你问我的这个问题，我很难直接回答。”

“在我眼里，你说得对是后来的事。先是你，然后是你说的话，这个顺序我分不清。”

“但我感受到了，你在害怕。”

“你在因为我害怕。”

对话框的光标还在闪烁，柯少言发过来的话在底部浮现。

“我解决不了你刚才的问题，那我能帮助你因为我而产生的负面情绪吗？”

“……能告诉我吗？”

宋泠月看着这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落下。

柯少言竟然知道她。

他竟然会知道。

宋泠月一直引以为傲自己的敏感天赋，能洞察所有人细微的心绪起伏，这是她普通的一生里最特别的天赋，她从未在别人那里见过谁胜于她。

……可柯少言竟然能体察出她的恐惧？

宋泠月瞳孔微微放大，她盯着屏幕上这段白色背景的文字。

目光所及之处，她突然发现这段文字很陌生。

陌生到它不该由柯少言发出来。

……她竟然从字里行间读出了独属她的感觉。

宋泠月试探性地伸出触角：“可我的恐惧来源于你的立场。”

“柯少言，对于我那些紧扣两性关系的话，你怎么看？”

“你打游戏时遇到女生，会下意识让她去补辅助增益的位置吗；你做活动时碰到女主播，会思考为什么你在穿笔挺的西装而她在穿不便的短裙吗。”

将将打了两行字，宋泠月就已经想撤回了。

这看起来很愚蠢，把这些事情将给一个男性听，询问他的立场。

仿佛你害怕他的立场会动摇你的想法，你的坚定需要他的支撑。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今晚的夜太浓，让不该有的暧昧滋生。

宋泠月懊恼一想，手按住消息想撤回。

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消失。这样难回应的问题，柯少言回答得比她想象的要快。

“宋泠月，我被你影响的比你想象的还要深。”

“我没有过老师，我的所有认知都来自于青春期的你。”

“你是什么想法，我就会是什么想法。”

“可能是性别立场的差异会让你不安，才问出这样的问题。可我永远不会站在你的对立面。”

“甚至不会是中立，只要你在那，我就一定会拼命站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