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妍盈和方聿野之所以知道宋泠月喜欢鸣彻。

是因为在高中时，不止高千毓一个人看过宋泠月的本子、课本边角、草稿纸背面。

方聿野是第一个从地上捡到宋泠月丢弃的草稿纸的人。

柯少言。

全部是柯少言。

当时刚考完试的教室里闹哄哄的，方聿野从地上捡起宋泠月被江妍盈拉走时掉落的草稿纸。

复杂的计算背面，是满满的一页名字。

几个男生笑嘻嘻地从后面勾上方聿野的脖子时，不知道他为什么面上突然浮现出冷意。

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纸张攥得发白，手背因为用力而浮出青色的筋络，颀长如松的男生定定地站在教室里，任由周围喧闹，他像座雕像般僵住。

具象化的名字。

他最后的一丝的庆幸也荡然无存。

犹记当年。

方聿野因为情况的特殊，在老师询问他座位意向的时候，他坦荡地说他可以一个人坐。

他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在国内读完三年高中，只是因为父母在本地还有事情没处理完，暂时待在这一年而已。

他自小受到的教育就是混合型，来自不同地方的父母带给了他对于文化多样性的思考。

他的外形在家庭的熏陶下，一直都保持得很优越。

而这在同类人以不加管控称作气概的衬托下，这份优越更加耀眼。

可这个地方不喜欢特殊的人。

不管是优秀的特殊，还是失败的特殊。

方聿野整个青春期间，一边是父母给他传输的开放自由理念，一边是实际环境里一众掩在蠢蠢欲动下的异样目光。

他已经不知道从别人那里听到过多少次他有女朋友这件事了。

有一起从办公室出来的隔壁班课代表；有和他住在一个小区的陌生女生；甚至是无意间撞到只有一面之缘的人。

整个文化对于情感的羞耻和压抑，让青春期敏感的男男女女格外热衷于窥探这类隐私。

方聿野没有办法，他只能告诉自己，他迟早会离开这个地方的。

他想着反正一年后他就会去国外，一个人坐也没关系，所以新学期开始时，就不用劳烦自己作为班主任的姑姑那么操心。

只是他没想到同样会有一个女生剩下来。

开学第一天，方聿野顶着一路惊艳的目光进到班级，随便坐的座位里，四周都不敢再有人落座，像是怕被目光和流言波及。

方聿野对此已经习惯。

社会文化如此，大家都怕出众、怕独特，所以选择内敛，选择回避锋芒。

等他去了别的地方就好了。他一再地想。

直到临近迟到前，一个女生坐到了他的前面。

宋泠月垂着眼走进来。

不是害羞内向、唯唯诺诺的谨慎姿态，是眼睑垂下，下颌、脖颈连着背部都挺得笔直的模样。

不知是她不在意教室对他的窃窃私语，还是她压根就没看到他。

宋泠月一进来就直接转身在他前面的空位坐下，带起的一阵风伴着松木香洗衣液的味道。

冷冷的，淡淡的，但很好闻。

人与人的第一面就是这样奇特，某些连当事人自身都无法准确描述出的细节，就这样决定着悄无声息升起的好感。

相似之人是会有自动吸引的磁场的。

宋泠月很独特，独特到他一眼就能看出她身上与泛泛之人的气质。

鬼使神差的，在换位置前，方聿野和他姑姑说。

他想和宋泠月一起坐。

他困顿于那样中庸内敛的文化，他自然不会是那样的人。

他好感于独特的人，他会主动靠近。

只是方聿野没想到，吸引他的是宋泠月身上孤高的冷漠，打败他的也是。

任何他用来搭话的日常沟通，少女只会回以淡漠的点头，或者用更直观的动作回应。

方聿野虽然主动，但也不是天生的外向。

他有着娴熟的和父母生意伙伴的子女拉近关系的话术，也有面对普通同学的赞美该有的玩笑和谦虚。

但他找不到和宋泠月除了日常同桌的事务外，其他的开口时机。

少女淡然的气质浑然天成。

他会想，太主动凑到她旁边问她在看什么书，会不会不礼貌，会不会打扰她。

也会想，看到她在体育课上一个人的模样走过去，会不会引起青春期女生最怕的流言蜚语，会不会像他以前无辜牵扯的女生那样，遭受异样眼光。

他想很多人都议论她的独来独往，她会不会难过，他要不要去陪她；他又想她正是因为这份和众人不同的冷漠而独特，万一这是她的自主选择，而他的干涉让她被动获得的同情和可怜呢。

瞻前顾后，患得患失。

他从没想到过在意会让一个人这样畏手畏脚。

明明他从前最唾弃这种模样。

方聿野不想放任自己这样。

甚至是因为自己这样愈发得过分，他感觉自己对宋泠月从最初的在意，已经进化到了无法预期的方向。

直到一次课间，前桌女生笑嘻嘻地拿着一本风靡的言情小说，和周围凑过来的女生探讨。

她若有若无地转过头，不知怎的，突然提到宋泠月。

“哎泠月，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啊？”

垂着眼的宋泠月被提及名字一愣。她像是也惊讶于从不相熟的她们为何谈话会提及她。

她思考时微微偏头，幅度不大，这是方聿野很早就观察出她的习惯。

方聿野当时课间就在原座位听着，心脏不知何缘由跟着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