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楼下的阴影处。

高千毓没有熄火，引擎低低地震着，像一只伏在黑暗里的猫，喉咙里滚着含混的颤动。

宋泠月扶着车门，回头看她。

高千毓绕过车头，步子不快，走到驾驶座这一侧，靠在车门上。路灯从斜后方照过来，把她半边脸映得发亮，另半边沉在阴影里。她手插在口袋里，肩微微塌着，姿态松散。

高千毓并没有和她告别的意思，她开始找话题。

她开始聊楼下便利店新换的收银员手脚慢，聊小区那只橘猫最近胖了，肚子拖到地上。句子很轻，轻得像往水面丢小石子，一颗一颗地，听个响就沉了。

高千毓说这些的时候，手指在车门上无意识地划着，指甲盖在深色漆面上留下一道一道看不见的痕迹。

宋泠月看见了。

她从前没见过高千毓这个动作。

“工作的事，”高千毓说，“我认识几个人。你之前的方向，有几个公司在招。我打个招呼？”

宋泠月看着路灯下自己脚尖的影子。

“不用麻烦了，我不是找不到工作，是不想工作。”

高千毓没有接话，她的手指在车门上停住了。

“不想面对那些烦人的事情，”宋泠月继续说，“和日复一日蹉跎在耗费我气血的地方。”

她说得很平，可这些句子从自己嘴里出来的时候，她知道它们是重的，重得往下坠。

“或许，”宋泠月说，“我能期待的只有天降一笔财富了。”

她笑了一下，嘴角勾起来的弧度跟刚才一样。

她侧过身，脚尖转向楼门的方向。晚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拂起她垂在肩上的头发。

该说的都说了，橘猫，工作。话题像一条河，流到这儿，该入海了。

高千毓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那在你空档的时间里，要不要来我这打下手。”

宋泠月的脚尖停住了。风还在吹，头发还在飘，但她整个人定了一瞬。

“我付你工资。”

高千毓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怕被什么打断似的。说完这句，她又慢下来，慢回她惯常的节奏。

“不用你忙什么。就当是补贴点日常。顺便看看其他地方的工作模式，给你以后做参考。”

宋泠月没有回头。

高千毓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混在风里，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楚。

“……当然，你可以当作是我的示好。”

高千毓顿了一下，停顿很短，但宋泠月听出来了。

“也可以当作朋友间的帮忙。”

示好，朋友。

两个词，高千毓把它们放在那儿，不解释，不补充，任由宋泠月选择。

宋泠月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点。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那一点放大被照得很清楚。她终于回过头。

高千毓靠在车门上，还是那个姿势。手从车门上收回去了，插回口袋里。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拖到马路牙子上，又折上去，断在暗处。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在等，暗的那半也在等。

宋泠月看着她。

事到如今，她已经分不清这究竟是高千毓对她的用情至深，还是高千毓个人品质里毅力的表现。

一而再再而三地靠近，被回避，再靠近。

这放在骄傲的高千毓身上，带来的震撼，远远比当年江妍盈带给她的震撼大。

江妍盈是走掉的，走得干脆，像关门的时候碰的一声，连回音都利落。

宋泠月的震撼在这里。

高千毓是多骄傲的一个人，她能在公司做到这个位置，宋泠月一点也不意外。

她就是这样的人，想要什么，就去争，就拼尽全力。

可是这样的人，在她这里，一而再，再而三地，留下缝隙，让她去填，或者不填，高千毓只是把缝隙留在那儿，给她选择的余地。

“行。”

宋泠月听见自己说。

高千毓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宋泠月没来得及看清。高千毓已经点了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那下周见。具体我发你。”

“下周见。”

引擎声重新稳下来，车灯亮起来，两束白亮的光铺出去，把前面的路照得明明白白，车子从路边滑出去，很慢，尾灯红红的两点，在夜色里越来越小。

一周之后，宋泠月去了高千毓的公司。

大楼很高，玻璃幕墙映着天，映着云，映着对面楼的影子。宋泠月推门进去，冷气迎面扑过来，裹着一种很干净的气味。

是忙碌、是精英式的利落。

高千毓的办公室在高层。

推门进去，高千毓在打电话，看见她，用下巴点了点沙发。

宋泠月坐过去，环顾四周。办公室很大，大得有点空。窗帘拉了一半，光从另一半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条明暗分明的线。高千毓就在那条线的亮处，电话贴在耳边，说一些宋泠月听不太明白的词。

宋泠月忽然想起念书时，她偶尔回头，会撞上高千毓的目光，得到的是她坦荡一笑的模样。

所以她那时从未想太多。如今看来，不是所有的暗恋者都是畏畏缩缩，自有人格的成熟能压过暗恋自动带来的自卑。

高千毓打完电话带她转了一圈。办公区，茶水间，会议室。宋泠月跟在后面，看她的背影。肩胛骨在衬衫下面微微起伏。

高千毓一路跟人点头，偶尔停下来介绍。

“新来的助理。”

对方看看宋泠月，点点头，笑一下走开。那些笑都很有分寸，不冷不热。

宋泠月的工位在高千毓办公室一角。旁边是一叠文件，最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是高千毓的字：有空看看，不急。

不急。宋泠月看着这两个字。

高千毓写字的时候大概停顿过一下，她能想象那个停顿，飞扬的笔尖悬在纸上，犹豫了一瞬，然后落下去。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高千毓没有敷衍她，宋泠月确实没有主动被派过工作。

与其说她是助理，更多的或许该说她是来真正地学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