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人去的高档餐厅就是不一样。

光线是滤过的。从云石灯罩里漫出来，软得像一层薄绢，落在桌面上便化开了，照得白台布泛起温润的牙色。座位间相隔颇宽，邻桌的谈话声飘过来时，已经碎成了絮，只剩下些微的音节，像是远处有人在翻一本极旧的书。

大厅里摆着些深色木器，色泽沉郁，带一点暗红，是岁月养出来的。墙上有画，看不大真切，只觉得框子里洇着些青绿山水，朦朦胧胧的，倒像是隔着雨看窗外。

高脚杯立在各人面前，透明得几乎不见，只有杯沿亮着一弯细细的光。银餐具静静地躺在深灰的餐巾旁，勺背上映着吊灯模糊的影子，一切都还没开始，却已有了一种庄重的期待。

钢琴声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渗出来，低低的，不急不缓，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弹的是什么曲子听不分明，只觉得那音符圆润，一粒一粒的，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又轻轻弹起来，散在空气里。

宋泠月倒是没想过像高千毓那样的人能对于闹翻过的人接受能力如此之好。

她们分开得并不体面，本就分开于对关系停滞的意见，如今矛盾提起的一方还在主动邀请。

两人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

不是刻意选的，只是走到那里，便坐下了。窗外是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像一杯泡淡了的茶水。路灯还没亮，行人的脸已经模糊了，只剩下轮廓，一个一个地移过去，快的，慢的，像隔着毛玻璃看旧电影。

宋泠月看着菜单，高千毓也看着菜单。

其实都没在看。

高千毓认得宋泠月看菜单的样子。

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抿进去一点点，好像在做一项很重要的决定。

高中时她就这样，考试卷子发下来，她先不写，就那么看一遍，眉心蹙着。那时候高千毓坐在她斜前方，隔着两排，每次看她还要装作不经意地回头。

宋泠月合上菜单，放在一旁。动作很轻，但高千毓知道她做完了决定。她总是这样，有关小事的决定一向做得很快，很准。像她后来在国外的那天，对她的处决也那样干净利落，不犹豫，就像高千毓也只是她生命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而已。

高千毓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玻璃杯很凉，水也凉，凉意从舌尖漫开，一路落到喉咙里。宋泠月面前那杯没动，水面平平的，映着天花板的灯，一小团光，温温的。

“这里以前来过吗。”

高千毓开口，像和其他合作伙伴般客套。

“没有。”

宋泠月目光聚集在桌面。

其实是有的。很久以前，一个人来过。坐在角落里，点了什么忘记了，只记得走的时候下雨，在门口站了很久。

但她没有说。有些话到了嘴边，绕一圈，又咽回去。

菜还没来。

她们之间隔着一层白台布，一束插在玻璃瓶里的小雏菊，还有一段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的沉默。

高千毓今天穿了深灰色的高级宽松上衣，头发扎起来，露出整张紧贴骨相的优越面孔。

她的脸变了一些，变得比从前多了几分来自上位者的漠然，明明她们并没有分开太久。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深褐色的，看着人的时候很定，像要把人钉在原处。

从前宋泠月害怕她这样看她，这样成竹在胸的神情是她一向反感的。又喜欢她这样看她，在关系好时，审视都能变成炙热的专注。

现在她又这样看着宋泠月。

宋泠月垂下眼，转手里的杯子，杯底在桌布上画着看不见的圈。

她在想什么呢。

她大概在想，怎么会变成这样。或者在想，本来可以不这样的。

她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甲修得很短，干净，没有涂颜色。那双手签过多少文件，握过多少人的手，在多少个深夜里敲过键盘，宋泠月大概知道，又不全知道。

就像高千毓知道宋泠月辞了职，每天睡到自然醒，有时候一整天不出门，但她不知道她窗台上那盆薄荷死了，她没扔，枯掉的叶子还挂在枝上，卷卷的，像一些没说出口的话。

她们都知道对方的一部分，又都不是全部。

从前以为是全部，后来发现不是。这个发现让人难过，也让人安全。

菜上来了，一道一道的，摆得很精致。白色的瓷盘，中间一小撮食物，旁边淋着酱汁，像画。

她拿起叉子，又放下。

宋泠月切着盘子里的东西，金属碰在瓷上，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里显得格外响。

宋泠月放慢了动作，怕吵到什么似的。

怕吵到什么呢。

这沉默本身已经很吵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真的笑。是那种嘴角动了动，眼里却没有笑意的。

高千毓懂这个笑。

从前她看到宋泠月和江妍盈吵架，吵到最凶的时候，宋泠月忽然不说话了，就这么笑一下。

那笑的意思是，算了，又或者是就这样吧。

每次她这么笑，高千毓就知道，她们之间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下了，像放下一个很重很重的箱子，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

高千毓问：“最近睡得好吗。”

“还好。”

其实不太好，真正能做到放下一切不在乎的，都只是圣人。

她凌晨三四点会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躺着看天花板从灰色变成灰白色，再变成白色。那时候会想一些有的没的，想从前，想后来，想如果。

如果这种东西最没用，又最磨人。

高千毓点点头，她大概知道宋泠月说的“还好”是什么意思。

她从来都知道，这才是最要命的。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铺进来，落在高千毓手背上，落在宋泠月肩膀一侧。

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着，像水底的什么东西。

高千毓盯着那影子看了一会儿，想起从前有一回，她们在她家阳台上，傍晚她的影子也是这样的，长长地拖在地上。

高千毓说，你的影子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