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泠月眼眸微微睁大,随后笑她,影子有什么好看的。
那时候她们,三天两头见面,毕业后成熟地再相聚,她们以为那样的日子会很长。
其实很短。
不是一下子短的。是一点一点地,像黄昏的天色,你以为还亮着,低头做点什么事,抬头就全黑了。
她们现在的关系,也不叫变淡,是变重了,重到有些话说不出口,有些面见不得,有些消息心知肚明不会回。
只是盯着屏幕,偶尔福至心灵,想着对方会不会也在盯着屏幕,知道彼此都知道,可谁也没说。
高千毓试图说什么,她一向如此,主动掌控着一切节奏。
那天她们在异国他乡的岸堤旁,说的那些话很沉。
高千毓想她一定掂量了很久。
宋泠月的性格她不是不懂,让她说出那样的话,比让她签一百份文件都难。
她那天听完很久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答。
她最后独自回到房间,手扶着门,门把手很凉。
她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这一刻终于来了,像一个等了很久的判决,你以为自己准备好了,听到的时候还是懵的。
宋泠月觉得她们当时的关系停留在原地就很好。
她抬起头看宋泠月,那一瞬间她眼里的东西,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不是失望,不是难过,是比这些更安静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等真正面临的时候又有种矛盾的难以接受。
她们就是这样的人,靠得太近会不自在,离得太远会冷。
最好的距离就是现在这样,隔着一张桌子,隔着一层台布,隔着一束精致包装的花,可以看见对方,可以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可以在这层薄薄的安静里,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靠近了反而会碎。
这个道理,高千毓现在才懂。
高千毓习惯性单手撑着头,定定地看着宋泠月埋头回避的模样:“你头发长了一点。”
宋泠月的手停了一下。
这种话不经意地,轻轻地,像风吹过湖面,只起一点点皱,可湖底下是深的。
高千毓知道宋泠月的头发喜欢留得很长,又知道她一心烦就去剪头发。
这种知道,她觉得比当年日日在一起却不互知的江妍盈更像情话。
宋泠月垂眸:“嗯,过几天去剪。”
高千毓下意识:“别剪。”
临了又知道她们现在没资格说这样理所当然的话:“……随便你。”
随便你。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有一点生硬。
她不是习惯说随便的人,她做什么都清清楚楚,说一不二。
可她说随便你,像把什么东西交到宋泠月手里,不看了,随她怎么处置。
宋泠月把叉子放下,盘子里的东西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凉了,酱汁凝成薄薄一层。
餐厅里的人多了一些,周围有笑声,有杯盘碰撞的声音,有低低的交谈声。这些声音把她们这张桌子围起来,像一层茧。
她们在茧里面,与外面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从前她们之间最陌生的时候也至少是没有茧的。
宋泠月的手放在桌上,离她半臂远。
那半臂的距离,从前江妍盈是可以越过去的。
碰碰她的手背,捏捏她的手指,那些动作做起来想都不用想。
而这半臂在她面前,却变成了一道什么东西。不是距离,是比距离更软也更韧的东西。
高千毓轻笑:“最近在看什么书吗?”
宋泠月回道:“没有,停在家的时间里,最近一直在看游戏直播。”
她没再问了。
又是这样,高千毓以为的了解,其实也是对她的一种期许,期许她脑海中想象的宋泠月。
却不会深思,一个刚辞职待业在家,手头拮据的人,还有闲情雅致看书吗。
宋泠月吃饱了,多余的精力才有空去伤感。
不是难过,是那种很淡很淡的,像远处传来的曲子,听不真切,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
账是高千毓付的。
从前她们刚在一起时是分得很清楚的,尽管知道双方财力悬殊,宋泠月也本着不想欠钱的心一次又一次试图争。
后来不争了,不争不是因为真的交心了,而是怕争起来会扯到别的事上去。
比如,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让你还要争着AA。
走出餐厅,晚风迎面扑来。街上的人不多,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宋泠月的影子在前面,高千毓的在后面,中间空着一小段。
那一小段,像她们之间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加起来那么长,又像什么都不算,只要谁走快两步,就能并到一起。
她们都没有走快。
也没有走慢。
就这么保持着那段距离,一步一步,走在各自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