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人来人往。他们走路很快,说话也快,打电话时语速更快。那些词句像被压缩过的文件,在空气里迅速解压,迅速传递,迅速被下一句覆盖。
宋泠月听着觉得闷,不是透不过气的闷,是一种更慢性的,像空气里水分太少,皮肤一点一点地干。
她看高千毓工作,高千毓开会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听着。提问,等回答,听到不满意的也不说什么,只是微微偏一下头。
那个偏头的动作,宋泠月从以前公司里的高管身上看到过。
明明对方案有意见,但不明说,永远持不冷不热的上位者姿态,让底下人去猜。
可明明他们是为了一同更好地完成工作不是吗。
整个下午,宋泠月看那些人,对电脑,对电话,对表格和PPT,表情很专注,眉头紧皱就没有松开过。
下班时间到了,没有人动,又过半小时,才陆续有人站起来。走廊里脚步声渐密,电梯叮叮地响,然后安静下来,偌大的办公室,只剩空调的低鸣。
高千毓还在,宋泠月回头看她。屏幕光照着她的脸,蓝白色的,把五官照得有些冷。手指在键盘上敲,很快,没有停顿。那种快不是急,是熟练到了不需要想。
高千毓忽然抬起头,对上宋泠月的目光。宋泠月移开,慢了半拍。
“你先走吧。我把这个弄完。”
“好。”
宋泠月收拾东西,绿萝的叶子又晃了晃。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灯大部分关了,只剩高千毓头顶那盏。高千毓坐在那团光里,周围是暗的,一座孤岛。
日子叠着日子,宋泠月主动帮高千毓处理一些简单的事。
整理文档,回邮件,安排日程。不难,甚至可以说太简单。简单到脑子有一大半是空着的。那空着的地方,起初是发呆,后来开始想事情。
想什么呢,想从前的工作,想辞职那天下午的风,想窗台上那盆枯掉的薄荷,叶子卷起来,像一些没说出口的话。
想为什么这些人可以日复一日坐在这里,做这些事,说这些话,喝这种味道越来越淡的茶。他们眼睛里,曾经也有过别的东西吗。还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只是她没看见。
某天傍晚,高千毓发来消息:今晚去我那吃饭。
不是问句。高千毓很少对她用问句。
不是不礼貌,是高千毓知道宋泠月不喜欢做决定,高千毓把决定做了,再把拒绝的余地留给宋泠月,宋泠月要拒绝,随时可以。
宋泠月看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三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高千毓的家是别墅区,和另外两位她熟知的人在同一个地方,偶尔想想也会让宋泠月反思自己怎么会过得这么差。
高千毓换了家居服出来,发放下来,披在肩上,整个人松了。
她在厨房里忙,宋泠月站在门口看。油烟起来了。高千毓往锅里下了什么东西,滋啦一声,香气漫开。那味道是热的,湿的,把整个厨房填得满满的。
宋泠月靠在门框上,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松开来,像一把握了太久的手,慢慢张开。
吃饭,说话,碗筷碰撞,添饭,高千毓说“再吃点”。这些声音加在一起,是一种很久违的东西。
吃完高千毓在客厅放了一张唱片,钢琴,慢的,音符像水滴,一滴一滴地落。
她在沙发上窝着,腿收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茶几上那本书。宋泠月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边缘。
唱片放完了,唱针抬起来,咔哒一声。安静忽然变得很满。
“你这段时间,在我那看了不少。”高千毓说。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看出什么了吗。”
宋泠月看着茶几上的木纹,浅褐色的,一圈一圈。
“看出大家都很忙。”她说。
“还有呢。”
“都很累。”
“还有呢。”
“都在做自己不一定想做的事。”
高千毓动了一下,沙发轻轻响了一声,她的腿从沙发边缘移开了,然后宋泠月听见她的脚踩在地毯上,很轻。
高千毓坐到她旁边,也靠着沙发,跟她并排。
高千毓:“你不想那样。”
宋泠月摇头。“不想。”
“那你想怎样。”
宋泠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还留着一点水的凉意。
“不知道。”声音闷在膝盖里。“只是不想被什么东西捆住。不想每天醒过来,知道今天和昨天一模一样。不想对着不喜欢的人笑。不想把时间卖给那些我觉得没意义的事。”
“可是要吃饭的。”
高千毓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个大家都知道但都不提的秘密。
宋泠月侧过脸看她。
高千毓没有笑,她的眼睛很认真地看着宋泠月,那认真的分量,让宋泠月觉得自己刚才那些话被接住了。
不是被评价,不是被安慰,是被接住了。
高千毓伸出手,把茶几上那本书拿过来。书签抽出来,是一张对折的打印纸。高千毓把纸展开。上面什么也没有。
“你记不记得念书时,你写东西。”
宋泠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
她记得写在本子上,写在课本边角,写在草稿纸背面。
写的时候,周围的声音会变小,时间会变快,心里那些堵着的东西会找到一条缝,一点一点地流出去。
后来不写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的。大概是工作以后,大概是发现写出来的东西没有人看,大概是觉得写了又能怎样,那样一点一点地,就停了。
“你那些东西,”
高千毓顿了一下:“我看过。”
宋泠月抬起眼睛。
“你不在的时候,本子摊在桌上。我没忍住。”
高千毓看过。
高千毓看过她写在草稿纸背面的那些句子,那些连她自己都忘了的句子。
宋泠月不知道说什么。
像发现一扇你以为关了很多年的门,其实一直虚掩着,风从门缝里透进来,带着另一个房间的气味。
“未必不能从那里想办法。”
高千毓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被反复确认过的事实:“你喜欢的,你把它丢太久了。捡起来试试,不是让你靠它吃饭,是让它先回来,回来了再说别的。”
唱片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转了,大概是高千毓按的。同一张唱片,同一首曲子。音符落下来,落在高千毓的话音后面,落在茶几上。
落在底下两双交叠的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