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过去帮他,真的。虽然怕,但他那个样子……太惨了。我刚动了一下,他就猛地抬头瞪我,眼神凶得能吃人,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躲好……别过来……会有人来……带你走……’”
“他说完,就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抓起地上散落的、还没被血浸透的床帐布条,胡乱地缠在伤口上,缠得歪歪扭扭,血很快就渗出来,把浅色的布料染成暗红。然后他就靠坐在墙边,闭着眼,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像纸,但那只握着瓷片的手,一直没松。”
凉亭里一片死寂。远处孩子的嬉闹声显得格外遥远。
“那药……真的很厉害。”林薇的声音飘忽起来,“他中间有两次,好像完全被药控制了,眼神都散了,嘴里一直念着……‘芝意’。但每次念完,他就用那片瓷,往自己伤口旁边的肉上,又扎一下。用新的疼,来压住药劲。”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时候觉得,他真爷们。那种情况下,还能对自己下这种狠手,就为了……守住一条自己可能都看不见的底线。”
“可有时候又觉得,太可怕了。对自己都能这么狠的人,对别人……又会怎么样?”
她的话像冰锥,一根根钉进我的骨头缝里。
我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画面:昏暗的厢房,飞溅的瓷片,喷涌的鲜血,和那个靠在墙边、用自残保持最后一丝清醒、一遍遍喊着我名字的少年。
他真的用最惨烈的方式,守住了他口中所谓的“清白”。
可为什么……
为什么我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真相大白”的释然,反而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
是因为他对自己近乎残酷的狠绝吗?
还是因为,我终于窥见了,在那副温柔、疲惫、深情的皮囊下,隐藏着的,是如此偏执、疯狂、不惜摧毁自己也要达成目的的……内核?
林薇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
“该说的,我都说了。芝意,不管你信不信,我和冯剑,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他留给我的,只有那道疤,和那天晚上……满屋子的血腥味。”
“至于你们之间的事,”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我没什么立场多说。只是……和一个对自己都能这么狠的人在一起,你要想清楚。他爱你的时候,可以为你挡下一切。可如果有一天……”
她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单元门。
“如果有一天什么?” 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
林薇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
“如果有一天,他觉得某种‘牺牲’是必要的,”她的声音很轻,飘散在傍晚微凉的风里,“我怀疑,他连自己……都能献祭。”
单元门轻轻合上。
凉亭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夕阳彻底沉没了,暮色四合。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林薇描述的、那股混合着血腥和药味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我坐在长椅上,手脚冰凉。
冯剑用鲜血和疼痛,证明了他的“没有碰她”。
可他也同时,向我展示了他灵魂深处,那片我从未真正了解过的、黑暗而暴烈的荒原。
我要的“赤诚相见”,似乎以另一种更残酷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而我,还没准备好,去面对那赤诚之下,可能显露的、更令人恐惧的真实。
我得到了我要的"赤诚相见".
他以最惨烈的方式,将一颗血淋淋的,真实的心脏掏出来,捧给我看。
可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觉得胜利,只觉得冷?
我看见的不是忠诚,而是一个男人被我逼到绝境时,那不惜毁灭自己也要自证的疯狂。
我要的真相,原来需要用他的血肉来献祭。
他证明了他没有碰她。
可他同时也证明了我爱过的,我以为温文尔雅的男人,皮下是一头受伤后会撕咬自己,也会毁灭一切的困兽。我站在湖边,风像刀子刮过脸。我终于明白了。
我难受,不是因为怀疑他,而是因为在怀疑他的那一刻,在我逼他证明的那一刻,我们之间某些干净,柔软的东西,就已经被他和我,一起亲手杀死了。回去我要怎么面对他?
面对一个因为我而受伤的男人?
还是面对一个,让。看清了自己有多么不信任,多么残忍的自己?
我坐在凉亭里,迎着晚风吹过,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