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里,只剩下我和林薇。
死寂。
远处传来子模糊的嬉闹声,更衬得此处的安静令人窒息。
林薇慢慢走到凉亭边的长椅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唐海……”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是子谦的亲生父亲?”
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冯剑……”
“我和冯剑,” 她抬起头,看向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水面下是汹涌的、积累了十年的暗流,“什么都没发生。2015年那个晚上,他确实没碰我。”
“那你手臂上的钉眼……那些……”
“是真的。但那是冯老太为了逼我就范、也为了控制冯剑,用另一种更阴毒的法子弄的。和冯剑无关。”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三个月后我发现自己真的怀孕了——是唐海的。我吓坏了,不敢说,拿着冯老太给的钱出了国,想偷偷处理掉……是唐海找到了我,说他愿意负责,愿意娶我,愿意把孩子当亲生的。”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子谦是早产,生下来像只小猫,在保温箱里待了一个月。唐海没日没夜地守着,花光了所有积蓄。后来孩子身体不好,经常生病,他就拼命干活……芝意,冯剑或许不欠我什么,但唐海,他给了我一个家,给了子谦一条命,也给了我……重新做人的勇气。”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又滚烫。
所有的怀疑、推测、痛苦的想象,在这一刻,被这平实到近乎残忍的真相,撞得粉碎。
“你恨冯剑吗?” 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
“以前恨过。恨他为什么那么耀眼,让我连偷偷喜欢的资格都没有。恨他为什么被冯老太选中,把我拖进那场噩梦。” 她慢慢说,“但现在……不恨了。他和唐海一样,都是被命运摆布的人。只是他选择的路,更极端,也更……孤独。”
她看向我,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悲悯:
“芝意,如果你是因为子谦的事怀疑他,那大可不必。冯剑或许瞒了你很多事,但在‘碰没碰我’这件事上,他是个真男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凉亭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某个窗口飘出红烧肉的香气,和孩子隐约的笑声。
真相水落石出。
可我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松。
只有更深的、无边无际的沉重。
因为如果这件事上她说了真话。
那在其他那些,我更不敢深想、更幽暗的事情上……
他究竟,还瞒了我多少?
凉亭里,林薇的声音很轻,像在复述一个别人的噩梦。
“那天晚上……冯剑真的很可怕。”
她垂下眼睛,盯着自己交握的、微微颤抖的手指,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红烛和药味充斥的祠堂厢房。
“他冲进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那种……烧红的炭一样的颜色。浑身都在抖,汗水把白衬衫全浸透了,贴在身上。他看到我,眼神像恶狼,但又不仅仅是凶狠……还有种,快要被什么东西撑破的、濒临崩溃的绝望。”
“他让我别靠近他。”她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极其苦涩的弧度,“离他远点。他说,第一,怕他控制不住药力,会伤到我。第二……他说,他不想让自己后悔。”
“后悔?”我下意识重复。
“嗯。”林薇点点头,声音更低,“他说,‘我已经对不起芝意了,不能再多一件。’”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然后他就开始翻东西。像疯了一样,把厢房里能翻的柜子、抽屉、甚至床底都翻遍了,嘴里一直念着‘解药、解药……’但冯老太怎么可能留下解药。他越找越急,呼吸声重得像拉风箱,最后,他盯上了供桌上那只插着假花的花瓶……”
她停了下来,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走过去,拿起花瓶,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猛地往地上一砸!”
“瓷片炸得到处都是。他跪下去,在一片碎瓷里扒拉,捡起最锋利、最长的一片。我吓得想叫,但嗓子像被堵住了。然后我就看见他……”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是清晰的后怕。
“他就用那片瓷,对着自己左边胳膊,这里——”她用手指在自己小臂内侧比划了一条长长的线,“狠狠地划了下去。不是一下,是……来回锯了几下。很深。”
“血……一下子就喷出来了。不是流,是喷。溅到他脸上,衣服上,还有旁边的碎瓷片上。空气里全是那股……又腥又甜的铁锈味,混着香烛的怪味,让人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