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放学铃响前二十分钟,我就等在了实验小学对面的便利店屋檐下。
今天没出太阳,天空是均匀的灰白色,空气里有种雨前的沉闷。我盯着校门口,心里反复排练着几种开场白,却又觉得哪一种都徒劳——真相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而我只是个拿着小锤子、不知该敲哪里的盲人。
四点三十分,校门准时打开。
孩子们涌出来,花花绿绿的一片。我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背着蓝色书包的小小身影——今天他戴了顶黄色的鸭舌帽,很显眼。他没有立刻跑向家长聚集区,而是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然后像只认路的小兽,低着头,朝着与昨天相反的方向,沿着围墙快步走去。
他妈妈没来接?
我下意识地跟了上去,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走得很快,穿过一条小巷,来到一个临街的小公园门口。公园里有些简单的健身器材和滑梯,几个更小的孩子在玩耍。
他在公园入口的台阶上坐下,摘下书包抱在怀里,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魔方,低头摆弄起来。背影看起来安静又孤单。
我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就在这时,他像是感应到什么,忽然抬起头,朝着我站的方向看来。隔着稀疏的行道树和薄暮的灰光,我们视线对上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从台阶上跳起来,抱着书包和魔方就朝我跑来。
“妈妈!”
清脆的童声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
我僵在原地。
他已经跑到我面前,仰起小脸,笑容灿烂。但下一秒,那笑容凝固了,变成了明显的困惑和尴尬。他眨巴着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看看我的脸,又看看我身后,小脸迅速涨红。
“对、对不起,阿姨!”他慌乱地后退一步,抱着书包的手指收紧,声音小了下去,带着做错事般的无措,“我……我认错人了。你……你长得有点像我妈妈……的背影。”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难言。
“没关系。”我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你妈妈还没来吗?一个人在这里等?”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妈妈说今天要加班,让我在这里等她,她马上就来。”他看了看我,又小声补充,“阿姨,你……你不是坏人吧?”
“我不是。”我看着他警惕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微软,“阿姨也在这里等人。要不,我们先去那边长椅上坐着等?站着累。”
我指了指公园里一张空着的长椅。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来路,最终点了点头,跟着我走到长椅边坐下,但和我保持着一个小学生的社交距离。
沉默有点尴尬。他低头继续拧他的魔方,手指灵活,但显然心思不在这上面。
“你……叫什么名字?”我试着问。
“周子谦。”他头也不抬地回答,声音闷闷的。
“子谦……名字很好听。几年级了?”
“二年级。”
又是沉默。只有魔方块转动时轻微的咔哒声。
就在我搜肠刮肚想再找个安全话题时,他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用那双清澈得惊人的琥珀色眼睛看着我,很认真地说:
“阿姨,我跟你说,我在妈妈的手机里见过你。”
“……妈妈的手机里?”
“嗯。”周子谦点点头,一副分享小秘密的表情,“是一张照片,妈妈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照片里有个姐姐,穿着白色的裙子,在树下笑。
“那个姐姐,就是你。虽然照片里的姐姐更年轻,但就是你。”
“因为你妈妈跟我是好朋友啊”
“子谦!!!”
一声急促的、带着惊恐的呼喊从不远处传来。
我们同时转头。
林薇——周薇,正从不远处狂奔而来。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卡其色风衣,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脸上没了昨天的温和,只有全然的慌张和苍白。她几乎是用冲刺的速度跑到长椅边,一把将周子谦拽到自己身后,用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然后才抬头看向我。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有惊恐,有愤怒,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芝……”她张了张嘴,那个熟悉的称呼在舌尖滚了一圈,又被她死死咬住。她看着我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最终只是紧紧抿着唇,拉着周子谦的手转身就要走。
“林薇。”我站起身,叫住了她。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公园入口,清晰得近乎冷酷。
她的背影猛地一僵。
“你要躲到什么时候?”我看着她的后脑勺,和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周子谦似乎被这紧张的气氛吓到了,躲在她身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我,又看看他妈妈。
林薇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有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圈深深的白印。她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有剧烈的挣扎,最后,化成了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
“你想知道答案,”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那就跟我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