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不再看我，弯腰对周子谦低声快速说了句什么。周子谦点点头，背好书包，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孩童的不解和不安，然后被他妈妈牵着，朝着公园旁边一条更僻静的小路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住，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

“跟上。”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有千钧重。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灰白的天空下，我们三个人，一前两后，沉默地走向小路深处。

答案的入口，似乎就在前方。

而那里面，究竟是照亮一切的光，还是吞噬一切的黑暗，我不得而知。

我只知道，这一次，我没有退路了。

我跟上她的脚步，走进小路旁一个僻静的社区凉亭。她让子谦在旁边的小沙坑玩，但眼睛一直没离开孩子。

沉默像一张湿透的布，裹得人呼吸困难。

“他过得还好吗？” 她先开的口，声音很轻，视线落在远处玩沙子的子谦身上。

“谁？” 我下意识问。

她转过脸看我，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苦笑：“还有谁！冯剑。” 顿了顿，像是怕我误会，又低声补了句，“我没别的意思。”

我没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这个距离，能看清她眼角细密的纹路，和那双眼睛里沉淀下来的、不再怯懦的疲惫。

“他没来看过你们吗？” 我问。

“看我们？”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眼神古怪地瞥了我一眼，“他为什么要来看我们？我们和他……”

话没说完，不远处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爽朗的呼喊：

“老婆！子谦！我回来了！”

玩沙子的子谦立刻扔了小铲子，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去：“爸爸！”

我和林薇同时转头。

一个穿着工装夹克、身材精壮的男人正大步走来，皮肤黝黑，笑起来眼角堆着深深的皱纹，但眼神很亮。他一把将子谦抱起来扛在肩上，动作熟练自然。子谦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直笑。

男人扛着孩子走近，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热情的笑容：“有客人啊？” 他看向林薇，“老婆，这位是？”

林薇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自然：“这是芝意，我堂妹。”

“芝意？” 男人眼睛一亮，放下子谦，朝我伸出手，笑容真诚，“你好你好！常听小薇提起你！我是唐海，小薇的丈夫。” 他的手宽大粗糙，布满老茧，握手的力道很实在。

我愣愣地和他握了手，脑子里一片混乱。

“唐……先生？” 我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嗐，叫啥先生，叫姐夫就行！” 唐海笑得爽朗，又看向林薇，“老婆，愣着干啥，请堂妹回家坐啊！子谦，叫小姨！”

“小姨好！” 子谦脆生生地喊，然后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魔方，“爸爸你看，我快拼好了！”

“我儿子真棒！” 唐海揉揉他的头，满脸骄傲。

我看着这再自然不过的一家三口互动，喉咙发紧，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挤出来：

“……你是孩子的爸爸？”

唐海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那笑声坦荡极了：“不然呢？这还能有假？” 他把子谦又搂紧了些，开玩笑道，“子谦，告诉小姨，你爸是谁？”

“唐海！我爸爸是唐海！” 子谦大声回答，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猛地转向林薇。

她避开我的视线，嘴唇抿得发白。

“唐海，堂姐，” 我声音发颤，几乎是咬着牙问，“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唐海没察觉到异样，依旧笑呵呵的：“十年前呗！说来话长，当年我在国外工地干活，遇到小薇，那叫一个缘分！追了半年才追到手，后来她怀孕了，我们就回国结婚了……”

“老公。” 林薇突然出声打断，声音有些急促，“你……你先带子谦上去吧。冰箱里有菜，你们先吃，我和芝意……有事要聊。”

唐海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不是笨人，显然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行。” 他点点头，没多问，只是拍了拍林薇的肩膀，低声说，“好好聊，有事叫我。” 然后又对我客气地笑了笑，“芝意妹子，那你们先聊，改天来家里吃饭。”

他牵起子谦的手：“走，儿子，回家爸爸给你做红烧肉。”

“好耶！” 子谦欢呼着，被父亲牵着，蹦蹦跳跳地朝不远处的单元门走去。走了几步，他还回过头，朝我挥了挥手：“小姨再见！”

我看着那对父子走远的背影，看着唐海宽厚的肩膀和子谦雀跃的小步子，看着他们走进单元门，直到从我的视野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