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姐的声音消失在楼道尽头,那句“和他对自己都能这么狠的人在一起,你要想清楚”像一枚冰冷的钉子,楔进耳膜深处。
我站在凉亭边,晚风卷着枯叶擦过脚边。远处单元楼的灯火一盏盏亮起,炒菜的香气和电视广告声隐隐传来。是人间烟火,触手可及,又隔着一层毛玻璃。
“你害怕了,对吗?”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没。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碎冰,砸在后颈。
我后背一僵,慢慢转过身。
冯剑就站在凉亭另一端的入口。他没穿外套,只一件单薄的黑色高领毛衣,袖子规整地拉到腕骨,遮住所有可能露出的皮肤。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本就苍白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眼下的青黑在阴影里显得更重。他就那样站着,手插在裤袋里,姿态甚至是放松的,只有那双眼睛——
琥珀色的,在昏黄光线下像两块凝固的蜜,安静地,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你一直跟着我?”我问,声音有点干。
他没立刻回答,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像在辨认什么。然后,很轻地摇了下头。
“没有一直。”他说,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只是……猜你会来找她。过来的时候,在路口看见你们进去了。”
他朝单元楼的方向偏了下头。
“听见了多少?”我又问。
“该听见的。”他顿了顿,补充道,“从她说‘那天晚上他真的很可怕’开始。”
那就是……全听见了。
包括碎瓷片,喷溅的血,他嘶吼着我的名字,还有林薇最后那句警告。,
!
空气沉默下来。风更凉了,带着深秋入夜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
“额,”他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迟疑,像在斟酌用词,“你……讨厌我?”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他平时那种温和却疏离、或者偏执到近乎疯魔的样子都不一样。
我愣了一下,没回答。
讨厌吗?
在今天之前,或许是的。讨厌他的算计,讨厌他那些隐瞒,讨厌他总是一个人扛下所有,然后把一个看似“为我好”的结果推到我面前。
但在听过林薇描述的、那个血淋淋的夜晚之后……
“可以让我看看吗?”我忽然说,目光落在他被毛衣长袖严密遮盖的左臂。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插在裤袋里的手动了动,却没拿出来。
“看什么?”他问,声音依旧平静。
“那个伤口。”我说,“你放血留下的疤。”
他沉默了。
风穿过凉亭的柱子,发出呜咽般的低鸣。远处有小孩的嬉笑声飘来,又很快散去。
他盯着我,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深不见底。然后,很慢地,他把左手从裤袋里抽了出来。
没有卷袖子,只是抬起手臂,将手腕内侧转向我。
那里,在黑色毛衣紧贴的袖口边缘,隐约能看到一小截淡粉色的、微微凸起的皮肤。仅仅是一个末端,已经能看出狰狞的痕迹。
“真难看。”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
他睫毛颤了一下,没说话。
“难怪,”我顿了顿,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连那个时候,你衣服还穿得那么保守。”
他眼底掠过一丝愕然,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苍白的耳根迅速泛上一层薄红。
“哪个?”他声音有点紧,眼神开始躲闪,“你、你想了……”
“我说的是洗澡,想什么呢?”我打断他,往前迈了一小步,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我自己模糊的倒影,“你不用遮掩了。”
他呼吸屏住了,定定地看着我。
我没有碰他。只是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干净、却也异常脆弱的眼睛。
“我之前确实接受不了,”我慢慢说,每个字都像在剥离一层自己心上的硬痂,“光是想象你和别人……那样的画面,我就觉得恶心,喘不过气,恨不得从没认识过你。”
他喉咙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哽在喉咙里。
“我什么?”我问。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很慢地,扯了扯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混合着无尽疲惫和悲伤的弧度。
“那你可不能再丢下我一个人跑了。”他说,声音沙哑,带着孩子气的执拗,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我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很轻地,握住了他垂在身侧、还有些僵硬的手。
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我收紧手指,将那股寒意牢牢握进掌心。
“嗯。”我应了一声,“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