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剑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水龙头滴落的水珠在洗手池里溅起的声音都清晰可数。久到我以为他会爆发,或者继续逼问。
但他没有。
他只是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他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妥协,“我走。你……别洗太久,小心着凉。”
他转身,拧开门锁,拉开了门。
门外干燥的空气涌进来,与浴室里湿热黏腻的水汽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落锁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次,是从外面。
我被独自留在了这个充满水汽、柠檬香、和他残留气息的狭小空间里。
腿一软,我顺着冰凉的瓷砖墙滑坐在地上,捂住脸,终于压抑不住地、无声地颤抖起来。
眼泪从指缝里汹涌而出,滚烫的,带着灼人的羞耻、恶心,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我知道,那扇薄薄的门板,隔开的不仅仅是空间。
有些东西,一旦推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门关上后,世界并没有立刻安静。
我能听见门外极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一声几不可闻的、压抑的叹息。他没走。他就站在门外,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又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紧接着,是手机按键被快速按动的、细微的“嗒嗒”声。在寂静的走廊里,这声音清晰得刺耳。
他在发信息。
发给谁?
心脏猛地一沉,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几秒后,我放在洗手台边、屏幕还沾着水珠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新消息的预览。发信人没有存名字。
只有一句话,冷冰冰的,带着某种压抑的怒火,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紧绷:
“你是不是跟她说了什么。”
没有称呼,没有前因。一句直白的、近乎质问的断定。
他甚至不需要等对方回复,就已经认定了是“他”说了“什么”。
我盯着那条预览,直到屏幕暗下去。浴室里只剩下花洒喷涌而出的、哗哗的水声,蒸腾的热气很快模糊了镜子,也模糊了手机屏幕。
温热的水流冲刷在皮肤上,却感觉不到暖意。我闭着眼,用力搓洗着手臂、脖颈、脸颊……仿佛这样就能洗掉脑海里那些不断闪回的、令人作呕的画面。
祠堂的LED红光。化纤被褥的摩擦声。含糊的喘息。交错的身影。
还有冯剑那双总是温柔望着我的眼睛,在想象中,是如何在药力和黑暗里,失焦地望向另一张脸。
我知道他是无辜的。
冯老太说得对,他是这场算计里最关键的牺牲品,一个被剥夺了知情权和选择权的器物。他甚至不记得那晚发生过什么。
可“无辜”并不能抵消“发生”过的事实。
理智告诉我应该怜悯,应该心痛他所承受的算计和剥夺。
可情感上,我的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排斥,恶心,无法忍受他的触碰,甚至无法平静地面对他那张曾让我眷恋不已的脸。
热水流过眼皮,烫得生疼。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用力搓洗后泛红的皮肤。没用。脏的不是皮肤,是记忆,是联想,是那段被强行嵌入我们之间的、属于第三者的、充满算计和交易的□□关系。
它像一根毒刺,扎进了我和冯剑看似牢不可破的共生契约里。或许不会致命,但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触碰,都会带来绵长而隐秘的刺痛。
门外,那细微的、代表着“他在”的呼吸声,依然存在。
门内,我站在倾泻而下的热水里,却觉得浑身发冷。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大概是周正远的回复来了。但我没有看。
我只是关掉了水,用浴巾紧紧裹住自己,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听着门外那个人的存在,和自己胸腔里那颗因为知晓太多而变得沉重不堪的心跳。
清洗不掉。
有些肮脏,一旦知晓,就永远镌刻在了感知里。
而我和他之间,那扇刚刚合上的门,似乎比想象中,要厚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