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暖风的低鸣和窗外未歇的雨声。
周正远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侧过头,快速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像在确认什么。
“他有自己的事?”他重复我的话,语气听不出情绪,“什么事能比你一个人跑出来倒在雨地里更重要?”
我没回答,只是把脸转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河,外面的世界扭曲、模糊,就像我此刻理不清的思绪。
“我就是……散散心。”我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散心散到老槐树底下,散到气急攻心晕过去?”周正远的声音沉了沉,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力道,“林芝意,我不是冯剑,你不用拿糊弄他那套来糊弄我。”
我脊背一僵。
“我没糊弄谁。”我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颤抖。
周正远没再接话。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湿滑的路面上,他开得很稳,但车速并不慢。沉默在车厢里蔓延,比刚才的对话更让人难熬。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忽然说:
“行,你说散心就散心。但下次散心,好歹带把伞,或者……叫个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叫我也行。我电话没变,还是高中毕业时你存的那个——如果还没删的话。”
我怔住了,下意识地转头看他。
他依旧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窗外掠过的路灯光晕里显得格外硬朗,耳根却似乎……有点不明显的红。
车子缓缓减速,停在了冯家老宅门口。雨已经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
“到了。”周正远说,却没立刻解锁车门。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林芝意,我不知道你和冯剑之间到底怎么了。但如果你需要……一个只是陪你散散心、不用你解释什么的人,我随时在。”
他伸手,从储物格里摸出一把折叠伞,塞进我手里。
“伞拿着。这次别再淋雨了。”
我握着尚有他掌心余温的伞柄,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替我解开安全带,然后自己先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冷风和细雨瞬间涌进来。
我撑着伞下车,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腿还有些发软。
“周正远,”我站在伞下,抬起头看他,“谢谢你。还有……当年那个球,也谢谢你。”
他站在雨里,没打伞,湿发贴在额前。闻言,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个很浅、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的笑容。
“谢什么。一道疤而已,早就不疼了。”他说,
车门刚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就裹挟着外面的冷风和湿气,猛地扑了过来。
我被紧紧拥进一个颤抖的怀抱里。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勒断我的肋骨。湿透的衣服贴着他同样冰凉的外套,寒意透过皮肤往骨头里钻,但他怀抱的力度却是滚烫的,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恐慌的灼热。
“芝芝……”冯剑的声音就在耳边,嘶哑得厉害,每一个音节都像在砂纸上磨过,“你去哪了?我到处找你……我以为……”
他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脸埋在我湿漉漉的颈窝,呼吸急促而不稳。我能感觉到他全身都在细微地颤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有些发懵,手里还握着周正远给的那把伞。伞尖滴着水,落在冯剑的鞋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余光里,周正远就站在几步开外。他没打伞,雨丝落在他肩头,他只是沉默地看着这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握着车钥匙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冯剑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或者说,注意到了,但刻意忽略了。他的整个世界里,此刻仿佛只剩下了怀里这个湿透的、失而复得的我。
这是一种过于用力的、近乎表演的占有。像在荒原上标记领地的兽,用气息和体温圈画出“这是我的”的界限。
“我只是……散散心。”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手抵在他胸口,想推开一些距离,却被他抱得更紧。
“散心?”冯剑终于稍微松开一点,双手却仍紧紧握着我的肩膀。他低头看着我,眼睛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还有未散的惊惶,“散心需要一个人跑到老槐树那里?散心需要不接电话?林芝意,你知不知道我……”
他话说到一半,像是突然意识到旁边还有个人,猛地顿住了。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周正远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有一闪而过的阴沉,有被撞破某种狼狈的愠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审视。
冯剑:“我就知道那个人是你正远,”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但底下却淬着冰,“多谢你送芝芝回来。改天我请你吃饭。”
一句“多谢”,一句“改天请你吃饭”,轻描淡写,将刚才那场暴雨中的救助,定位成了一次普通的、兄弟间的“帮忙”。也将周正远的存在,划归到了“外人”和“客套”的范畴。
周正远没说话。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冯剑,又看了看被冯剑紧紧箍在怀里的我。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
几秒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然后,他转身,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
冯剑像是松了口气,手臂重新环上我的腰,以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或者说禁锢)的姿态,将我带向老宅的大门。他甚至没有回头再看那辆即将离开的车。
我被他半拥着往前走,却忍不住回头。
黑色吉普的车窗缓缓升起,在合拢的前一瞬,我似乎看见周正远侧过头,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眼神很深,很静。
像一口封存了许多旧事的深井,刚刚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几圈涟漪,又迅速归于平静。
然后,车窗完全关上,车子平稳地驶离,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最终消失在巷口。
冯剑拥着我的手臂紧了紧,将我的注意力拉回。
“我们回家。”他低声说,语气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
我被他带着,走进那栋熟悉又陌生的老宅。
身后,是渐渐沥沥的、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
身前,是冯剑看似坚实、此刻却让我感到无比沉重的怀抱。
而手里,还握着那把带着另一个人体温的、正在滴水的伞。
冯剑的回答很轻,却像一道无形的墙,瞬间隔开了门外的雨幕和门内的空气。
“我想~他不适合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