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前倾倒,膝盖磕在粗粝的树根上,却感觉不到疼。视线彻底黑下去之前,最后看见的是被闪电撕裂的、铅灰色的天空。
雨是突然砸下来的。
豆大的雨点,带着夏末残暴的力道,噼里啪啦打在脸上、身上。冰冷,刺骨,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我被这突来的寒意激得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呛进雨水,剧烈地咳嗽起来。
意识在混沌的边缘挣扎,眼皮重得抬不起。只能模糊感觉到,自己正蜷在泥泞潮湿的地上,雨水混着泥土的腥气往口鼻里灌。
远处有车灯的光,割开厚重的雨幕。
脚步声。
很快,很急,踩在积水里啪嗒作响,由远及近。
“——芝芝?!”
一个男人的声音,穿透哗哗的雨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脚步声在我身边猛地停住。下一秒,一双有力的手臂穿过我的腋下和膝弯,将我整个人从泥水里捞了起来。动作有些急,甚至称不上温柔,但异常稳。
“芝芝?林芝意?!能听见我说话吗?”
“芝芝?!”周正远立刻察觉,脚步顿住,低头看我,脸色更白,“怎么了?哪儿疼?”
我摇头,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攥住胸前湿透的衣料。那痛楚来得猛烈,去得也突兀,但残留的悸动和恐慌,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是共生契。
是他在不知道多远的地方,感受到了我濒临崩溃的情绪,甚至……承受了部分冲击。
这个认知让我更加喘不过气。一边是得知真相后的恶心与排斥,一边是血脉契约强加而来的、感知对方痛苦的链接。
荒唐。
太荒唐了。
“这不合适!放我下来!”我被周正远突然打横抱起,惊慌地推他湿透的胸膛。
“都什么时候了还逞强?”周正远手臂收得更紧,大步朝车走,“雨下大了,等会有你受的!”
他把我塞进副驾驶,动作利落得像在搬一件急需处理的货物。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部分雨声。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引擎低吼着冲进雨幕。
“我出门看了黄历,”周正远突然说,眼睛盯着前方被雨刷疯狂刮扫的挡风玻璃,“今天是出门的好日子。”
我虚弱地转头看窗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暴雨如注,路灯在积水里投下破碎的光。
“你……确定?”我声音发哑。
“不是吗?”他侧脸看了我一眼,嘴角竟扯出个很淡的弧度,“半路捡到个美女。”
我愣了愣,想笑,却扯不动嘴角,最后只低声说:“……你真会开玩笑。不过,多谢了。”
车子在暴雨中疾驰,方向似乎是冯家。车厢里沉默了片刻,只有雨声和引擎声。
“对了,”周正远忽然又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当年那个扔球的人真不地道。也不是我眼疾手快,那球就砸到你身上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得多心疼啊。”
我原本昏沉的脑子,因这句话骤然清醒了几分。
“那个球……”我迟疑地说,“不是冯剑接的吗?”
“冯剑?”周正远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那时候我们刚好要去打球,他手里已经抱着个球了。一个手里有球的人,怎么还能腾出手去接另一个高速飞来的球?”
我僵在座椅里,湿透的衣服紧贴皮肤,传来一阵阵寒意。
“再说了,”周正远的声音平稳地继续,每个字却像锤子敲在耳膜上,“那球根本没飞那么高。是斜着砸过来的,冲着你的太阳穴位置。”
他空出一只手,扯了扯自己左臂的衣袖——虽然隔着湿透的衣料,但在他小臂的位置,隐约能看到一道浅白色的、微微凸起的痕迹,从肘关节一直延伸到手腕附近。
很长的一道疤。即使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辨。
“我扑过去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用这里挡的。球速太快,蹭掉了一大块皮。伤口太深,缝了十七针。用了半年,疤才淡到现在这样。”
我盯着那道疤,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篮球场。刺眼的阳光。呼啸而来的黑影。瞬间逼近的阴影。撞击的闷响。然后才是冯剑的声音:“同学,没事吧?”
我一直以为,是冯剑手里那个球,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开了危险。
原来不是。
飞来的球,是被另一条手臂挡下的。
挡球的人,扑过来时太急,手臂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狠狠擦过,留下了这道长长的、狰狞的疤。
而冯剑……他只是恰好站在旁边,手里抱着另一个球,在一切尘埃落定后,说出了那句“同学,没事吧”。
“所以……”我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当年救我的人……是你?”
周正远没有立刻回答。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暴雨在车前汇成河流。许久,他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话?”我问,指甲掐进掌心,“为什么让所有人都以为是冯剑?”
周正远沉默地开着车。雨刷器规律地摆动,刮开一片清晰,又迅速被雨水覆盖。
“因为当时我疼得说不出话。”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因为冯剑扶我起来的时候,在我耳边说了一句:‘正远,这次让我来。’”
“因为……”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压抑什么,“你抬起头时,眼睛看着的人,是他。”
车子一个急转弯,溅起巨大的水花。
我靠在椅背上,浑身冰冷,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十年了。
我以为的“英雄救美”的开端,我以为的“命运初遇”,原来从一开始,就摆错了主角。
挡球的人沉默地忍着疼,被感谢的人从容地接受了误会。
而我从始至终,看着错误的人,记错了十年。
窗外的暴雨更急了,像是要把这错位的十年,彻底冲刷干净。
周正远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开车。
那道浅白色的长疤,在他握着方向盘的小臂上,随着肌肉的牵动,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