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得去见一面太奶奶了。
祠堂里的线香烟被我突然提高的声音震得颤了颤。冯老太捻佛珠的手停住,缓缓转过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堪称慈祥、却让我骨缝发寒的笑容。
“太奶奶,你之前说的话可还作数。”林芝意。
“作数,当然作数。”她声音平和,像在聊家常,“小剑身上的秘密啊……其实也不算秘密了。你们结了共生契,有些事,你迟早会感觉到。”
她放下佛珠,用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直视着我:
“冯家男子,代代活不过三十岁。这是血脉里的诅咒,从百年前就定下的命。但小剑不一样,他本该是例外。”她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十五年前,我们寻到了一个法子,一个能真正改变这命数的法子。”
“什么法子?”
“共生契。”她吐出这三个字,目光落在我锁骨的位置,仿佛能透过衣料看到那道契约痕,“但必须是与林家身负‘完整梦魇’的女子结契,且需她心甘情愿。林家女子的梦魇,是至阴至浊之力,恰能中和冯家血脉里过盛却短命的阳火。你的命会被匀给他,而他的生机,也会反哺你,化去你梦魇中的阴蚀——听着很公平,是不是?”
我攥紧手指:“所以,冯剑接近我,接近我表姐,都只是为了……”
“为了活命。”冯老太替我说完,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然呢?傻丫头,难不成你真以为,是因为爱?”
她低低地笑了两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带着一种苍凉的讥诮。
“自古男子多薄情”我们冯家男子命短情能长厚哪去。
“看看这满祠堂的牌位,看看那些三十岁前就躺进去的冯家男人。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至于爱?”她摇摇头,“那太奢侈了,也太不牢靠了。先辈们用血试出来的路,只有契约,只有利益捆绑,才最实在。”
“你身上的梦魇,是你林家女子长寿的根源,也是你们痛苦的根源。你爷爷当初拼了命想把它藏起来,不让你被冯家发现……可惜啊,”她叹了口气,不知是遗憾还是欣慰,“血缘的呼唤是藏不住的。你和小剑,终究还是遇上了,契,也结成了。”
她重新拿起佛珠,一颗一颗捻过去,目光变得幽深:
“既然契已成,真相你也知道了,就好好履行吧。你的命,和他的命,如今是绑在一起的。他活,你才能好好活。至于情啊爱啊……”
她抬眼,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不过是让这桩交易,看起来体面一点的锦上花罢了。别太当真。”
我站在原地,祠堂里的寒气仿佛顺着脚底爬满了全身。
原来,那些心动的瞬间,那些生死相托的瞬间,那些让我在深夜辗转反侧的温暖与痛楚——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关于生存的交易。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冯老太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轻轻说:
“回去吧。他该等急了。”
“记住,孩子,在这件事上,你们谁都没吃亏。”
“他用‘情’换你的命,你用‘命’换一个……不再被梦魇纠缠的余生。”
“很公平。”
那堂姐跟孩子又是怎么回事,冯剑主动的吗?
冯老太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断了。檀木珠子滚了一地,在祠堂青砖上敲出细碎又惊心的回响。她没去捡,只是慢慢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看尽百年风雨的眼,此刻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你…都知道了。”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那个孩子今年九岁,随母姓林,叫林子谦在城西第三小学读三年级,班主任夸他数学很有天赋——特别是解第四种应用题。”
冯老太闭上眼,嘴唇轻微颤动,像在念经,又像在承受某种剧痛。
“十年前,冯剑十八岁。冯家等不及了,他离三十大限只剩十二年,而你还在命悬一线,,不知何时能醒。”她声音干涩,“他们做了两手准备。一边让冯剑接近你,一边…为他选了一个‘备用容器’。”
为何会是她,堂姐,她原来不是出国了吗?怎么会跟冯剑有纠葛。而且还~还发生了关系,有了孩子。堂姐那么胆小的,怎么可能。
那一天
冯老太(枯瘦的手指缓慢捻着一串发黑的念珠):
“是,我警告过她。我说:‘林薇,你只有这一夜的机会。成了,钱、前程、自由,都是你的。不成,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冯家不会再看你第二眼。’”
(她抬起眼,目光像穿过时光,落回2015年夏夜那间厢房)
“她需要那笔钱。需要到愿意赌上一切。但芝丫头,你信吗——让她最终推开那扇门的,不全是钱。”
林芝意(怔住):
“那……还有什么?”
冯老太(嘴角浮现一丝近乎悲悯的弧度):
“是她的白月光,就躺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毫无防备。是她偷拍了两年、在奶茶店打工时盯着篮球馆灯光幻想过无数次的人,如今近在咫尺。我给的药,只是卸下了她最后一层犹豫。而冯剑……”
(她顿了顿,念珠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给他的酒里放的,是让他浑身发热、意识昏沉,但不会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东西。他会渴,会热,会凭着本能去找水、去推开那扇没锁的门——然后,看见一个穿着单薄睡衣、面色潮红、和他记忆中某个模糊侧影有三分像的姑娘。”
林芝意(呼吸发紧):
“他把她当成了……”
冯老太(轻轻摇头):
“不。他谁都没当成。药力让他眼前一切都是重影,听觉模糊,只有触感被放大。他碰到的皮肤是温的、软的,耳边有压抑的抽泣——他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而你堂姐……”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叙述一个古老的诅咒)
“她清醒地承受了一切。清醒地知道他在无意识地喊你的名字,清醒地感受着他滚烫的眼泪滴在她颈侧——不是为她流的,但她甘之如饴。那一夜对她来说,是交易,是解脱,也是……一场迟来的、属于她一个人的,盛大的暗恋终结礼。”
林芝意(眼眶发红):
“所以冯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冯老太(斩钉截铁):
“不知道。他是我这场算计里,最无辜也最关键的牺牲品。我牺牲了他的清白,去换一个备份的香火。你堂姐牺牲了她的尊严,去换一个自由的未来。而这一切——”
(她看向供桌上冯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都是为了冯家不能绝后。很脏,很不堪,但这就是你要的真相,芝丫头。”
祠堂外,2015年的蝉鸣似乎穿透时光,在此刻嘶哑地回荡。
那一夜没有人清白。
所有人都成了共犯。
所以,冯剑不仅有妻,有子。
他的妻子,还是我的堂姐。
他的儿子,是我血缘上的外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