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差一点就成了这孩子的…继母。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听到自己在笑,声音却像破风箱,“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那些算计只是算计,以为那点薄情至少还干净…”
“因为不能。”冯老太撑着桌子站起来,身形佝偻,“那个孩子…是冯家最后的退路。如果你的梦魇始终不醒,如果冯剑熬不过三十,这孩子就是冯家血脉最后的延续。他的存在,是冯家最高的秘密,连冯剑自己都…”
她顿住了。
“冯剑不知道?”我抓住她话里的裂缝。
冯老太沉默了很久,久到线香燃尽最后一截,灰烬无声跌落。
“他当时被用了药。”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冯家需要纯正的‘契约之子’,但不需要他知道这孩子的母亲是谁,更不需要他知道…这孩子未来可能成为制衡你的棋子。”
棋子。
原来,我也是棋子,堂姐是棋子,那孩子是棋子,连冯剑自己——都是家族棋盘上一枚被蒙着眼睛往前推的卒。
走出祠堂时,乌云已经开始密布。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冯剑发来的消息:
“下雨了,你带伞没?”
“我来接你。”
我盯着那行字,想起他今早发烧时迷糊的眉眼,想起他记得我嗜甜。
那些瞬间的温暖,是真的。
可这温暖底下,是这样一个巨大的、冰冷的、横亘着一条人命的谎言。
我没有回复。
.
而冯剑的车,停在了我面前。
车窗摇下,他带着温柔又疲惫的笑:“上车,回家。”
家?
哪个家?
是有他、有我、有桂花的家?
还是那个藏着九岁男孩、出国留学的堂姐、和百年算计的…冯家?
雨刷器左右摆动,像钟摆。
而我们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这棵老槐树下。
午后阳光很烈,穿过层层叠叠的叶子,在地上投出晃动的、破碎的光斑。我抬头看,满树槐花开得正盛,米白色的碎瓣在风里摇晃,簌簌地落。有一些掉在我肩上,带着细微的、甜腻的香气。
和梦里一模一样。
也和2015年那个夏夜,一模一样。
我背靠着粗糙的树皮,慢慢滑坐下去。树根虬结,硌得人生疼。我抬起手,看着左手手腕内侧——那里干干净净,那圈青黑色的藤蔓印记,在梦魇解除、共生契签下后,已经彻底消失了。
可有些东西,是契约也抹不掉的。
比如现在,我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那间祠堂厢房。是LED红烛幽暗的光,是化纤被褥摩擦的窸窣声,是冯剑含混的喘息,和堂姐沉默的、睁着的眼睛。
“就一次。”
“成了,钱、前程、自由,都是你的。”
“他是这场算计里,最无辜也最关键的牺牲品。”
冯老太的声音,像淬了毒的针,一根一根,扎进耳膜深处。
我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阳光很暖,但我浑身发冷。
荒唐。
太荒唐了。
当年那个穿着藕荷色袄裙、在槐树下用脐血立下“同命契”的林家先祖,如果知道一百年后,她的子孙会用这种方式“延续”血脉——会用算计、用药、用一场无人清白的□□交易,去制造一个“备份钥匙”——她会怎么想?
她会不会也觉得恶心?
风吹过,更多的槐花落下来。有一瓣贴在我手背上,冰凉。
我忽然想起梦里的他,站在同样的位置,仰头看着满树槐花,轻声说:
“芝意,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困在某个走不出的循环里——”
“那一定是我在时间的缝隙里,一遍遍练习如何走向你。”
多美的话。
美得像一个谎言。
现在我知道了,他走向我的每一步,底下都垫着别人的血肉。他练习的每一次“重逢”,代价是另一个人的人生被彻底篡改。
而我,这个被他用十年阳寿、用一场豪赌护在梦里的人,坐在这棵见证了所有肮脏交易的树下,竟然在怀疑——
我爱的,到底是他这个人?
还是他为我编织的、那个干净到一尘不染的幻象?
风吹得更急了。
槐花像雪一样落下来,落了我满头满身。
骤雨
气急攻心原来是这种感觉。
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肺叶像塞满湿棉花。槐树的影子、散落的花瓣、还有那些肮脏的真相,在视网膜上搅成浑浊的漩涡。耳边是冯老太冰冷的声音在回荡:
“备份钥匙……”
“牺牲品……”
“就一次……”
然后是尖锐的耳鸣,盖过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