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何嘉很愿意。
方文清满足了何嘉对未来夫君的所有想象:相貌堂堂温文尔雅、学富五车出身名门。
而且她不想再留在家里,听父亲母亲的叹气声,看着他们向自己投过来的失望又惋惜的目光。
在何嘉的强烈坚持下,赵国公夫妇终于同意了。
对于成亲之后的日子,何嘉原本并没有太高期待。
她并没有过过快活日子,能够摆脱嫁不出去的名声,不用再面对父亲母亲的失望,嫁一个看上去还不错的人,何嘉觉着已经很好了。
但成亲之后,方文清对她很好,可以说是百依百顺细心呵护。
方文清对她没有任何要求,她可以发脾气,可以凭着性子吃很多块桂花糕,可以不那么规矩地歪在榻上……
方文清知道她喜欢牡丹花,费尽心思为她在曲江畔布置了一大片牡丹花海,她当时没有心情,只寥寥看了几眼就回去了,方文清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不悦。
她朝方文清发脾气,在方家自己的宅子里,将方文清赶出主屋不许他进来,方文清就老老实实地在檐下等着,晒得一身狼狈,见了她还是先哄她。
何嘉这辈子没有在第二个人身上感受到过这种偏爱。
尽管她很清楚方文清待她好,是为了借国公府的势,但她不在乎。
夫妻一体,她已经嫁给了他,她也要靠他过上让所有人都羡慕仰望的日子。
方文清为了谋求高位,为了报方怀瑾二十多年误占他身份的仇,做了许多灰色地带的事。
何嘉隐约有所耳闻,但并未觉着这有什么。她自小在国公府长大,官场上的灰色地带早已当成家常便饭。
朝华和沈愈为了好友方怀瑾又回到了京城。
一日何嘉去书局选书时,意外遇到了朝华。
她没有想到一直和她斗气的朝华,居然会用一种同情宽慰的语气和她说:“嫁给方文清那样歹毒的人,是辱没了你。”
她看着朝华那副满眼同情的样子,只觉着比朝华平日里张牙舞爪的样子更可恶。
她又和朝华吵了一架,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朝华听到朝华说她这般骄傲有才学时,她的心底还是莫名其妙动了一下。
那是她最后一次和朝华吵架。
后来朝华的父王病了,宫中太医和京中名医都束手无策,晋王府上下乱成一团,一向顽劣的朝华不得不撑起晋王府的担子。
京中的各种宴会活动,朝华要么是留在家中照顾父亲,要么即便出席了,也是一副沉稳干练的模样,看不见少年时那般无礼无状的模样。
何嘉比较了前半生的对头,就这样在她的生命中黯然失色。
何嘉有些同情朝华,又有些隐隐的得意。
再后来,方文清步步高升,何嘉亦成了京城贵妇圈子里受人尊敬的中心人物。
她和方文清生了一个玉雪可爱的女儿,每天黏黏糊糊地唤她娘亲,唤得她心都要化了。
何嘉很满意这种生活,心境平和了许多。
即便最终沈愈医好了晋王爷的病,朝华袭爵成了新的晋王,还与沈愈成婚,又恢复了往日的顽劣随性,何嘉的心里也没有多少波澜。
转眼间七年过去,方文清被皇帝任命为巡按御史,深入地方考察政绩。
方文清这一去没个一年半载回不来,他想让何嘉带上女儿陪他一起去。
这些年他们夫妇感情很好,何嘉也不舍不得离开丈夫这么久,点点头答应了。
路上的条件不像京城那般优渥,但方文清对她们母女很照顾,什么好的都先紧着她们用,沿途的风景又实在秀丽,何嘉的心情竟比在京城受人追捧时还要再好一些。
那样好的心情,一直持续到他们来到陶园县。
七年前方怀瑾因办砸了万寿节,被皇帝贬到陶园县。
何嘉原以为像方怀瑾那样的天之骄子,又是身世巨变又是贬谪外放,心气早垮了,但没有想到方怀瑾将陶园县治理得很好,他那个夫人宋香凝看上去气色居然比七年前在京城时更好了。
何嘉对于方怀瑾夫妻俩感到很震惊,她想也许他们就是她永远都无法理解的人。
但她已不像当年那般嫉妒生怨,她现在的日子过得很如意,自然也能接受别人过上如意圆满的日子。
但方文清无法接受。
方文清联合当地乡绅栽赃陷害方怀瑾。他筹划了各种看似确凿的证据,但最后还是被方怀瑾拆穿了。
方文清又将方怀瑾骗到城外派暗卫刺杀。
这一次何嘉没有再装不知道。
谋害朝廷命官是杀头的大罪,她不能眼看着方文清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
她去城外阻止,但她去晚了。
她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结束。方怀瑾安然无恙,方文清却失足落下山谷生死不知。
她带着人,一寸一寸地在山谷下寻找。
她大声呼唤着丈夫的名字,再也无暇顾忌所谓的礼仪和规矩。她在山谷下找了四天,所有人都觉着肯定没希望了,但她不肯放弃。
她坚信方文清还活着,就在前面等着她。
第四天的晌午,她终于发现了已经昏迷不醒的方文清。
在鬼门关走了这一遭,方文清彻底想开了。他去找方怀瑾道歉,回到京城后如实向皇帝汇报方怀瑾在陶园县的功绩,劝皇帝尽快把方怀瑾调回来。
皇帝终于下旨调方怀瑾回京的那一天,何嘉明显感觉到方文清松了一口气,像是心底终于落下了一块巨石。
那天晚上,方文清命人备了酒菜,与何嘉在房间里对饮。
那晚,方文清很不对劲,他一个劲儿地给自己灌酒。两壶酒都被他灌了下去,月亮也升至了中天,他终于开口道:“夫人,我从前答应过你,会让你封诰命坐高堂,让所有人都再不敢瞧不起我们夫妻。但是我做的并不好。”
何嘉握住他的手宽慰道:“你做的很好,我如今已是正经的诰命夫人,京城中再没人瞧不起我们。”
方文清低下头:“从陶园县回来之后我想了很多,我以前为了争名逐利做了太多的错事,我这样的心性并不适合官场。我想辞官回到我养父母身边,脚踏实地过日子,弥补我从前的过错。”
何嘉很震惊,夫妻同床共枕多年,她自以为很了解方文清,完全没有想到他会有这种打算。
“你认真的?”何嘉问道。
方文清点了点头:“我知道这对夫人很不公平。我会和母亲说,将我的财产和我以后能继承到的家产都留给你和女儿。你若不想留在方府,我会写一封和离书,写明都是我的责任,绝不耽误夫人未来婚嫁。”
“你,确定不会改变主意了?”何嘉看着他,再次确认。
方文清避开了她的视线,只是道歉:“我对不起你。我们方家对不起你。”
何嘉原本并没有想好方文清走了,她要怎么办。
她是喜欢方文清的,不想和方文清分开。
但方文清说他要回到养父母的身边,去做一介布衣商贾。
何嘉不确定自己对方文清的喜欢,能不能抵得过那种没有权势地位的生活。
在何嘉还犹豫不决的时候,赵国公夫妇愤怒地找上门来。
他们将方文清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怒斥了一通,然后要求方文清立刻写下和离书,他们绝不能允许他们精心培养的女儿留在方家过着如同守活寡一般的日子。
他们已为何嘉选好了一条新的路子。
去做一位王爷的续弦。
那位王爷比何嘉大十岁,亡妻死了三年,府上还有三位侧妃两个孩子。
何嘉许久没有感到过愤怒了,但是听着她的亲生父母像菜市场卖肉一般的语气,讲着那位王爷的条件,讲着何嘉嫁过去后能得到多少好处,赵国公府能得到多少好处,何嘉愤怒了。
她打断父亲的话,非常坚决地说她不会嫁过去做续弦,她宁愿陪着方文清一起去做个寻常商贾。
父亲很震惊,觉着她失心疯了。
那一年何嘉三十二岁,她从小听父母的话,做一个规矩的任父母摆布的大家闺秀。
那一次,是她头一次顶撞父亲。她没有感到害怕,反而觉着如释重负。
好像,她想做这种事很多年了。
崔氏舍不得儿子,带上嫁妆和他们一起上路了。
方文清的养父母比何嘉想象中有钱许多。他们一辈子没有子女,将所有的爱都倾注到了方文清身上,得知方文清放弃了京城的荣华富贵和他们一起生活,非常感动。
他们很信任地将生意交给方文清和何嘉打理,与崔氏处成了亲人一般。
何嘉更是意外地发现,其实她很有做生意的天赋。靠自己的力量才智,经营一间铺子,比在京城里端着规矩参加宴席更让她有成就感。
有一年春天,何嘉外出采购药铺所需的药材时,遇到了朝华。
朝华虽然袭了爵成了婚,但还是嫌京城拘束,居然和沈愈一起带上王爷王妃游历江湖来了。
他们一行人看上去神采奕奕的,连素来端庄优雅的晋王妃也放下了规矩,脱了鞋袜在河边踩水玩。
何嘉走过去和她们打招呼。
她收起了从前的剑拔弩张,朝华的态度也变得平和友好。
简单叙旧之后,朝华他们继续乘马车赶路,何嘉也坐回了马车去往下一个药材商。
她和朝华依然不能算作是朋友,但是她想她已经彻底放下了少年时的不甘不平。
凭什么朝华能做那个不一样的存在?她七岁在宫宴上想不明白的问题,现在已经明白了。
她也可以的。
人本来就不该被那些规矩束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