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凝少时过得艰难，自打收养长乐之后，一心想着把从前的缺失遗憾弥补在女儿身上。

所有好吃的好用的，她都先紧着长乐。

方怀瑾托人从州府买回来的上好丝绸，她丝毫不加吝惜地全给长乐做了衣裳。

方怀瑾给长乐打了舒服又实用的摇摇床，但只要香凝有空闲，她还是会把长乐抱在怀里，亲亲热热地给长乐唱歌谣小调。

香凝希望长乐是天底下最幸福快乐的女孩子，再不用像她小时候一般吃不饱穿不暖，整日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过日子。

长乐也确实如香凝若希望的那般，被养得粉雕玉琢明眸善睐，谁看了都要夸一句有福气。

长乐性子活泼跳脱，奶声奶气地唤着娘亲爹爹，连方怀瑾看了心都化了。

只是唯有一点，让香凝有些烦恼。长乐对香凝精心准备的漂亮衣裳首饰统统不在意。

长乐喜欢跑，喜欢跳，喜欢跟着香凝一起莳弄花草药材，甚至方怀瑾下地和百姓们一起修水渠，她也能在田地间乐乐呵呵地瞧着。

香凝给长乐准备的漂亮衣裳，长乐倒也不排斥，一向给什么穿什么，有时候也会因为衣裳上的漂亮花纹而欣喜雀跃。只是她那些感兴趣的事都是极费衣裳的，长乐自己又不在意，才做好的新衣裳上身没几天就变得灰扑扑。

香凝倒不是舍不得衣裳，她只是不理解为什么长乐是这样的性子。

一日，长乐为了追蝴蝶掉进香凝新翻好的药田里，一身崭新的鹅黄襦裙沾着泥巴，头发也乱糟糟的，一张小脸更是狼狈得像是小花猫。

香凝连忙让婆子去准备干净的换洗衣服，又拿了帕子轻轻擦着长乐脸上的泥巴。

“摔的疼不疼？”香凝心疼极了，甚至在懊悔为什么要去翻那片药田。

长乐却丝毫不觉着狼狈，她仍旧甜甜地笑着：“娘亲别担心，我一点儿也不疼。”

香凝帮长乐换衣裳的时候，看着沾着泥巴的襦裙，忍不住叹道：“好好的一身新衣裳，又弄脏了。”

长乐能感觉到娘亲有一些不高兴，她拉着香凝的手，柔声安慰道：“娘亲别难过，洗干净就好了。”

长乐那种无比轻松释然的语气，让香凝哭笑不得。只得笑笑，任长乐继续跑出去玩。

晚上，方怀瑾下值回来，香凝和他感慨道：“我小时候做梦都想有一身暖和干净的衣裳。自打有了长乐，我就想着一定要将她打扮的漂漂亮亮，让她再不用受我小时候的苦。可谁成想，我为她准备了那么多，她竟然一点儿也不喜欢不在意。”

方怀瑾敏锐地察觉到妻子的失落，将香凝揽在怀里安慰道：“她不是不喜欢，只是她有更快乐的事，顾不上而已。”

“更快乐的事？”香凝不理解，“就是爬墙上树追蝴蝶？”

方怀瑾笑着开解道：“夫人莳弄药材诊治病人时，不也顾不上有没有弄脏衣裳吗？”

香凝一顿，忽然有些明白方怀瑾的意思。

缺衣少食的人才会格外珍衣裳饭食。

而长乐有她们，无需为衣食而担忧，自然更关心旁的事情。她现在活得自在快活，不正是自己所希望的吗？

长乐五岁时，方怀瑾已经升迁回京。京城繁华，不像陶园县那般质朴贴近田野，但长乐依然很喜欢去城外的山野间玩。

香凝和方怀瑾也乐得纵着她。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方怀瑾选了一个休沐日，带上香凝长乐出城去放风筝。

风筝是方怀瑾亲手做的，一只栩栩如生的春燕风筝，墨色分明尾羽飘逸。

长乐喜欢的不得了，一下马车就拉着风筝往前跑，阵阵东风吹来，风筝很快就飞了起来。

墨色的春燕风筝在碧空上翩翩起舞，彷佛真的活了一般。

长乐仰着头，一边跟着跑，一边兴奋地和爹娘喊道：“看！它飞的好高，飞到云朵里去了！”

香凝和方怀瑾并肩站着，看着女儿欢喜的模样，不禁也扬起了笑容。

长乐跑了许久终于累了。

香凝将她抱在怀里，一边帮她擦脸上的汗珠，一边轻声唱着春日的歌谣。

方怀瑾坐在一旁，取出提前备好的水囊和点心递给长乐。

长乐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水，忽然想起了什么，问方怀瑾：“爹爹小时候也会来这儿放风筝吗？”

方怀瑾摇了摇头：“不曾。”

长乐眨巴着眼睛，好奇地追问：“那爹爹小时候在做什么？”

“读书。”方怀瑾淡淡地答道。

“只有读书吗？”

“只有读书。”

“爹爹小时候真可怜。”长乐叹了一声，忽然抓住方怀瑾的手，“不过没关系，以后长乐陪爹爹一起来放风筝！”

方怀瑾一时怔住。

许久之后，他低头看着长乐红扑扑的小脸，忽然意识到其实长乐的到来，不仅弥补了香凝的童年，也在某种程度上治愈了他的过去。

京中的大多闺秀在五六岁时就开蒙了，琴棋书画、礼仪规矩都有良师教导。

但长乐活泼好动，在书房里坐不住，香凝和方怀瑾不愿压抑她的孩童天性，便由着她多玩了几年。

做出这个决定时，香凝是很忐忑的。

“我们这样娇惯长乐，会不会把她宠坏了？万一以后长成个文墨不通刁蛮任性的姑娘怎么办？岂不是害了她？”香凝既不想拘着长乐，又担心掌握不好分寸，深感为人父母甜蜜的烦恼。

方怀瑾倒是想得开，笑着安慰道：“长乐还小，待她再长几岁，我亲自为她开蒙。她这般聪明机灵，晚学几年也误不得什么。”

“真的不会耽误吗？”香凝还是有些不放心。她第一次做人父母，总是担心有不周到的地方。

方怀瑾拢了拢她鬓边的碎发：“长乐虽然性情跳脱，但品行端正心地纯良，是个好孩子，不会学坏的。你只管放心好了。”

长乐八岁时，方怀瑾终于决定为她开蒙。

说来也神奇，长乐虽然个性跳脱，但许是父母两人都是爱看书的，耳濡目染影响，许是她比同龄孩子晚开蒙几年，年纪大一些更能在书房坐的住。

总之香凝之前担心的事都没发生，长乐从开蒙第一天就踏踏实实地坐在书桌前，认真习字描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