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嘉七岁那年,在皇宫宴会上,第一次见到了朝华。
那天朝华穿着一身大红襦裙,赤金珠玉的小簪子小发冠戴了满头,稍微一动就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在所有闺秀中尤为显眼。
更让何嘉记忆犹新的是朝华的吃相。
宫中宴席菜肴自是精致可口,但没有谁是真的为了吃去的。
铺着织金锦缎的桌案上摆满了各色珍馐,大家也不过是象征性地吃几口。
唯独朝华不是。
软糯的桂花糕她连吃了两块。一碟子薄如蝉翼的胭脂鹅脯,她两筷子就吃进去大半盘。酥脆的松瓤卷放在桌案稍远一些的位置,为了能够到,她居然整个身子都向前倾了过去。烤的焦香的炙鹿肉她吃的最多,吃得小嘴油汪汪的,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
何嘉惊讶地看着她,觉得过往所有的礼仪教诲都被颠覆了。
一直以来何嘉的父母对她耳提面命,务必一言一行都必须严苛遵循大家小姐规范,不能丢了赵国公府的脸面。
这日赴宴前,母亲还特意叮嘱她,不可多言、不可多食、不可多顾。
她严格遵从,自从入席后一直端端正正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面前的菜碟几乎没怎么动过,连喝茶都用袖子挡着。
可朝华的吃相,简直和大家小姐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何嘉震惊地看了半晌,终是没忍住,小声提醒:“你吃这么多,不怕旁人说你失礼吗?”
朝华当时正眉开眼笑地吃着一块桃花酥,闻言抬起头来,很是不解地说道:“这菜做的这么好吃,若是不吃,岂不是白白辜负了?”
朝华那话说的理直气壮,坐她身旁的晋王妃听到了,无奈地笑了笑,对何嘉道:“多谢你提醒,只是她这性子,怕是守不住那些规矩。罢了罢了,随她去吧。”
晋王妃的话语让何嘉更加震惊。晋王妃看起来温温柔柔仪态端庄,是和何嘉母亲一样优雅守礼的人。
可为什么晋王妃没有像母亲训斥自己一样训斥贪吃的朝华?
凭什么朝华能吃的那般坦然,那般欢喜?
何嘉想不明白,凭什么朝华能做那个不一样的存在?
自从那次宴会之后,何嘉与朝华常常在各种宴会遇上。
朝华的父亲晋王是皇室旁支,原本袭爵时只有个郡王头衔,因战功才被擢升为晋王。
如今战事平定,皇帝收回晋王的兵权,只予爵位和丰厚的俸禄封地养着。晋王在朝中势力大不如前。
而何嘉的父亲赵国公在朝堂上深受皇帝信赖,礼部、户部都有他的势力,何嘉的姑姑何贵妃又受皇帝宠爱,何家在前朝后宫都十分有体面。
所以朝华虽是郡主之尊皇室宗亲,但与何嘉也算是家世相当。
两个小姑娘年岁相仿家世相当,遇到的次数多了,就不免老是被人放在一起比较。
何嘉原是不怕与人比较的。
她四岁开蒙,七岁能诗,十岁能文,写的一手好字连宫中的老太傅都夸她有大家风范。
她还善女红,善琴筝,一言一行都端方守礼,笑不露齿行不摆裙,自信和任何人相比都不落下风。
但朝华完全不是寻常闺秀的路子。
朝华不爱读书,不守规矩,整日里学着她父王舞刀弄剑骑马打猎。闺秀们在乞巧节联诗玩,她说不上两句就败下阵来。赏花宴她嫌没趣,偷偷翻墙去打果子。十三岁的时候看见六皇子在街上欺负卖瓜老翁,她居然直接上去阻止和皇子动起手来。
何嘉看不上这样的朝华,认为朝华样样都不如她。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朝华,活得特别理直气壮。
朝华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不在乎礼仪规矩。
那股子理直气壮让何嘉非常不舒服。
何嘉不甘心,凭什么京城里的闺秀们人人都要恪守礼法,偏偏朝华是个例外?
朝华与何嘉见的次数多了,也看不上何嘉。
朝华觉着何嘉太端着太规矩,没有一丝活人气儿。
可偏偏两家在京城中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低头不见抬头见,总有好事者将她们放在一起比较。于是久而久之,两个人就成了对头,一碰面就掐,互相较劲谁也不肯服谁。
朝华十九岁时,和沈尚书的儿子沈愈定了亲。
何嘉那时候的目标是嫁入东宫将来母仪天下。父亲母亲和皇宫里的贵妃姑姑都告诉她,女子一生最重要的就是嫁人。嫁好了,便是终身的依靠,嫁不好这辈子就完了没指望了。
而父亲母亲和贵妃姑姑给她规划的路,是太子正妃。
那是她从十岁起就知道的路。为了这个目标,她每日五更起,学规矩、学诗书、学太子殿下喜好的琴筝和山水画。
父亲母亲隔几日就会考较她的功课,对她的要求十分严格。
但何嘉从未叫过苦,更从未有过懈怠。
因为她相信父亲母亲和贵妃姑姑,她想要为家族争光,想要青云直上,更在心里有种隐隐的期待,将那个不知所谓的朝华彻底压下去。
所以当何嘉得知朝华的婚事,第一个反应就是笑话朝华没出息。
堂堂郡主下嫁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臣子,还成天傻乐傻乐的。
等她将来做了皇后娘娘,朝华只能俯首向她行礼,再也神气不起来。
可是后来太子没有选何嘉做太子妃,反倒选了一位品貌才学家世样样都不如她的张家小姐。
父亲母亲骂她没本事,何嘉自己也很难过,关在房间里几天不出来。
何嘉并不喜欢太子,她只是很向往那种尊贵耀眼,让父母为她而骄傲的生活。
何嘉伤心过了头,甚至开始觉着朝华的亲事也不错。
沈愈虽然现在没有功名,但沈愈书读得很好,人鬼精鬼精的,父亲还是吏部尚书,入仕是早晚的。而且沈愈自小和朝华相识,一向很听朝华的话。
等他们成婚了,朝华的日子一定过的很得意。
何嘉陷在悲痛中,很久很久没有缓过来。
直到有一天她听到丫鬟说,沈愈破门而出去做了布衣大夫,朝华与沈愈的婚事也作废了。
何嘉心里突然觉着舒服了一些。她虽然没有被太子选中,但朝华也被抛弃了。还是定了婚之后被抛弃的,比她更丢脸面。
有了朝华一同没着没落,何嘉突然就没那么慌了。
不过就是桩亲事嘛,太子不行,还有别人。她堂堂赵国公的女儿,何愁没有男人可嫁?
何嘉重新振作起来,继续生龙活虎地和朝华斗气。
方怀瑾的母亲上门来议亲的时候,何嘉心里并没什么感觉。
她不喜欢方怀瑾。
他那样清冷守礼规规矩矩的人,难道不应该和她一起讨厌朝华吗?为什么会和朝华成为好友?
她不喜欢朝华,连带着朝华的朋友也不喜欢。
但她还是同意了方家的议亲。她想若是她嫁给方怀瑾,和方怀瑾的关系比朝华更亲近,朝华一定会气得鼻子都气歪。
但她真的时运不济。
方怀瑾也不愿娶她,宁愿九死一生去平乱,求皇帝赐婚娶一个徒有长相门第低微的女人。
何嘉因此又一次成为京城中的笑柄。
枉她自负才学品貌,可太子不要她,方怀瑾也不要她。
经过这两次议亲,何嘉的名声大打折扣,议亲也变得困难。
她是国公之女,父亲母亲不肯随便将她嫁了,白白浪费苦心栽培这么多年的女儿。
但她父亲母亲看的上的人家,没人来府上提亲。肯来府上提亲的,父亲母亲又看不上。
赵国公夫妇很着急她的婚事,怕她拖成老姑娘。
但她却不像第一次议亲时那般难过。
两次议亲失败,让她开始怀疑父亲母亲的教诲。
从小父亲母亲就教育她,要规矩要守礼要优秀,将来嫁一个出色的男人,依靠终身光耀家族。
可太子选了张小姐,不是因为张小姐规矩守礼才情过人。方怀瑾不计性命地求娶宋香凝,也不是因为这个。
何嘉突然觉着很虚无。成为一个端庄有才情的大家小姐,并换不来父亲母亲想要的那些好处。
那么她这些年所付出的努力,强压下去的口腹之欲玩乐之欲还有没有意义呢?
何嘉没有想明白这些。
在她还糊里糊涂的时候,京城里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朝华和沈愈私奔了。
何嘉原以为沈愈不喜欢朝华才会叛家出走,以为朝华同自己一样没着没落。但沈愈居然喜欢朝华。朝华什么都没有做,什么辛苦都没挨,就得到了一个真心喜欢她的人。
何嘉觉着不公平。
这件事对她打击很大,比没有做成太子妃那次还大。
她常常一个人躲起来掉眼泪。
许多个睡不着的夜晚,何嘉突然想明白了一些她为何如此在意朝华的姻缘。
也许是因为做一个规矩有才情的大家闺秀,是父母希望的,嫁入高门光耀门楣,也是父母希望的。
但和朝华较劲,固执又坚持地和朝华比较,却是十几年来唯一一件她凭本心想要做的事。
方文清跟着崔氏来府上相看的时候,赵国公夫妇俩是很犹豫的。
方家是书香世家,方文清也是一表人才满腹才学,但方家的前任家主方文清的亲生父亲刚刚因谋害人命案被入狱,不久就要处斩。方文清虽有才学,但却不是自小在方家长大的。方文清一出生就被人掉包在民间长大,心性风仪肯定和正常的世家子弟没法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