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用这支部队夺回你们部落的领地?”
司满无声地点点头,他还埋在玄安的肩窝不肯抬起头,好像贪睡的孩子还在眷恋早晨温暖的被褥似的。
“何必要承担这样的重担?”玄安忍了许久,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阿媪说只有我杀死赤勒之拓的那一天,她才会把这忆妄虫从我身体中取出去,我不想再经历它的折磨日后变成一个疯子。我本来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冷血之人,可是看到边境之地那些与我血脉相通的族人们受着这样的苦役,他们的疼痛好像能顺着血液让我感同身受似的。若真是有这么一线希望,去试试也未尝不可。”
玄安缄口不语,却突然感觉那埋在自己肩窝的头颅抬起来了,连握着他的手也慢慢地松开了,他克制着自己回头的欲望,感知到司满翻身下马,那一直贴着他背后的胸腔离开了,竟让他感觉到了一股从脚底直钻到他天灵盖的冷意,冷得他心尖都在跟着发颤。
“你曾经说,如果有一天我要走了,要记得和你告别。”司满站在马旁,仰头看着玄安隐在黑暗中辨不清神色的脸,他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为了能让声音听上去正常,他不得不用指甲狠狠地攥进掌心,心像是被按在了荆棘丛里,如今已经有些麻木了,“世子,倘若我还能活着,我一定会回来的。”
玄安转过头,看到司满的背影慢慢远去了,每走一步身上的冰碴便掉下来碎裂在地面上,他不知道倘若他现在叫住司满,他会不会回头,可是他发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一团棉花似的东西闷窒在胸口,竟让他一时之间像被毒哑了嗓子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自然也看不见司满眼中淌出的、转瞬间凝成了冰屑的眼泪,正顺落着面颊扑簌而下,无声无息地滴落在初冬干枯的地面上。
司满从北漠城的侧门处绕进了清平坊,这里的城门处有一道隐蔽的裂口,是司满小时候无意中发现的,他以前常常从这里钻出去,遥望着乌江之外的茫茫草原。
北漠城里也已经有了冬日的萧条之意,由于战争,本该万籁俱寂的深夜,如今却是几乎家火通明,每盏亮起的灯里都是对上了战场的家眷们的担忧和祝福。
清平里的街道倒是一如既往的清净,天边亮起的火光偶尔能照亮这孤寂联排土屋的砖石断痕。
司满心里并没有即将要回家了的喜悦,反而随着他离那间土屋越来越近,他的心情反而愈发沉重起来。离开北漠城的日子发生了太多事,也让他的心境几经更迭,以至于他环顾着这从小到小长大的地方,竟有种陌生的感觉。他对阿媪的情感也在变化着,当初被种下忆妄虫夜夜深陷噩梦时,他虽然称不上对阿媪深恶痛绝,但也绝对是失望至极,那时候的噩梦里总是会浮现阿媪逼近他露出阴鸷的眼神。后来这份失望变成了不解,如今他倒也能在这份狠毒中觉察到阿媪那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复兴部落的决心,这些情感交集之下,让他难以言明如今对阿媪到底是什么态度。但他明白,自从这忆妄虫被植入的那一瞬间,他与阿媪这十几年的亲情便荡然无存了,从此他只是这位妇人手下的一颗计划的棋子、一把好用的武器。
熟悉的大门仍是轻掩着,司满推开之时看到阿媪坐在院子中间的藤椅上,许久不见,这位年纪已长的妇人竟和之前别无二样,在冬天的深夜里,她不像别的年纪渐长的老人一般缩在温暖的被褥里,倒是孤身坐在庭院里挨着寒风。
有一瞬间,司满竟然不知道她究竟是死是活,她紧闭着眼睛,脖子佝偻着蜷缩在胸前,像是一尊雕塑。
忽的这雕塑抬起了头,那双冷厉的视线落到了司满身上,哑声开口道:“我等了你好久,你终于回来了。”
司满没有闲心和她叙旧询问她的身体状况,“你让我去找的那位温寒山,他告诉我……”
勒乌耶打断了他的话,“我都知道了,如今还差四分之一块兵符,你就能调用乌山那支军队了,不是吗?”
司满一怔,“你是怎么知道的?”
面前的老妇站起了身,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手掌轻轻地动了动,司满被心口的一阵疼痛逼得几乎跪倒在地,他狼狈地抽出刀立在地上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但是身体因为刚才那阵钻心的疼痛不得不蜷缩着缓解余痛,司满低垂着头,看到那双穿着布鞋的脚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这虫子金贵极了,可不止是让你做噩梦用的,我能通过他听到你所听的事情,”勒乌耶的话让司满感觉一腔血猛得沸腾起来,几乎让他一阵阵耳鸣,他不仅一直被控制着,甚至一直被监视着!就像是在玻璃瓶中豢养的昆虫一样,毫无隐私。
那对阿媪混合着千百情感的心绪在这一刻变成了深沉的恨意,这张他从小到大已经看熟悉了的丑陋面容第一次让他感到胆寒。
这句话只是让他胆寒,勒乌耶的下一句话却是令他的心都要劈成了两半,
“司满,你真是恶心透顶!你居然与玄安纠葛至此,竟然和一个男人!”
下一秒,勒乌耶已经拾起她平日里浣衣的那根洗衣杖,狠狠地敲在司满的心口,他被这股力道逼地撞在身后的木门上,本就已经老化的木门被他的身体撞得七零八落,他狼狈地躺在木门的碎片中,吐出一口黑血。
司满爬起来,在满身的疲惫中站直身体,在回来的路上,他的心里甚至还掺杂着一丝对老媪的担心,可如今回报他的却是这样一份真相和羞辱。
他目光如炬,仿佛身上那些疼痛都察觉不到似的,他回来其实还有一件事,这个问题他无论如何也想得知一个答案,
“当初,你为什么会选择救我出来,而不是荣成苏木其他的孩子?”司满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勒乌耶会救他这样一个刚刚出世的婴儿,就连仇恨都得培养、从没在草原生活过的婴儿,而不是那些亲眼见证了灭族之痛的其他孩子?
勒乌耶像是被勾起了往事,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却毫无波澜,“和你无关。”
“我被你利用至此,就连这样的一个问题都不配知道答案吗?”
“你要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勒乌耶走近他,“当时太晚了,我得知消息的时候,之蛮部落已经派出了一支部落袭击后方,将苏木的妻妾子女们全部杀死了,他们根本就没给我们留下一点后路!当时只有你,只有你这个灾星在那一天出世!”
司满的肩膀被两只鹰爪似的手按住了,他皱着眉甩开勒乌耶的掌控,退后几步和她拉开距离,
“所以你并非选了我,而是被迫救了我。”
勒乌耶目光阴沉地看向他:“你是灾星,但也是我们汝真部最后的希望。你始终要记得,你的大名是荣成司满,你注定要承担你父亲未竟的大业,一统草原。”
司满擦干嘴边的血迹,“我对统一草原没有什么兴趣,我只是答应你会杀了赤勒之拓,至于你要选谁做首领,又要怎么一统草原,都和我无关。”
勒乌耶冷笑一声,“胸无大志的人怎么配做苏木的儿子!你莫非还怀着你这恶心至极的心思,想着要回来找玄安吧!你想都别想,司满,你身上是苏木仅剩的血脉,将来无论如何也得找一个我们的同族人,生下未来的后代,让这支血脉永远留存下去。”
司满对她后面那些话权当做耳边风,不欲与她多说,转身就要走。
然而却听见她在背后说道,“我本想直接杀了玄千里将玉拿来,但他太谨慎,我下的毒他只中招了一半,但这也让他活不了多久了,他如今虚弱极了,应该好下手,你取了最后一块兵符后便速去乌山。”
司满没有回头,只觉得心底都泛起了凉意,他身后的这个女人,实在是可怕可恨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