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乌江,兵器交接之声不绝于耳,连绵的火把照亮了黑暗的寒夜。玄安从战况稍轻的侧方奔疾,快要踏上已然冰封的乌江时,驻守的军队将他拦住了。玄安不多说什么,亮出自己的令牌,将领看到后立刻让身后兵卒收起了武器,解开封锁让他穿行。
冰面很滑,就连敏捷的雪中龙也不得不放满了一些速度,在冰面上骑行,寒风不仅扑面迎来,而且从马蹄脚下的冰面浸润而来,两人身上的汗已经凝成了冰,轻轻一碰就能从身上哗啦啦掉下来。
“你哪里受了伤?”刚才一路最追击情况太紧急,司满顾不上开口,如今到了局势稍安的地方,他立刻环住玄安的腰,在他身上探寻起伤口要帮他止血。
“那些人身上的,不是我的。”玄安冷得牙齿都有些打颤,睫毛上都覆上了一层冰霜,让他在眨动眼睛时都有些费劲。
察觉出玄安克制后还是从话语中泄露出了几分寒冷的颤意,顶着凌冽的寒风,司满把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了下来裹在玄安身上,被他没好气地骂道:“你不想活了?自己穿上!”
司满的耳朵会自动过滤掉他不想听的话,于是又一次权当这话被狂风吹跑了,他两只手拢住玄安的耳朵,虽然他的手和冰的温度没什么区别,压根起不了温暖的作用,但好歹能隔绝一些寒风。
玄安这时候本应该在舒适的马车中,安安稳稳地趁着夜色回到北漠城,而不是在这凄风的寒夜跟他一起挨着冷风!
然而虽然是这么说,但是司满也不得不承认这段极为艰险的路因为玄安的陪伴竟然还在他心里泛起了些许温情的味道,连带着这能把人硬生生刮得皮开肉绽的风都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只是,当他在那顶帷帐里看到玄安时,除了气愤,他心里随之涌上来的竟然是茫然,玄安必定是料到了什么,或者说……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才会先他一步在那里等待着。司满一直以为自己瞒得很好,玄安也从未问过他这方面的事情,如今看来,玄安倒是比他瞒得还要好。只是,让他不解的是,既然玄安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又何必将他继续放在身边呢?
纠结之下,司满还是低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想知道?”
司满将头落在玄安肩上,点了点头。
“把衣服穿上,我就告诉你。我不想千辛万苦把你带回去,结果一到地方发现身后是一具已经冻硬了的尸体。”
司满固执地摇摇头,“我不冷。”
穿着一身单衣,在初冬的寒夜里说自己不冷的,要么是疯子,要么压根不是人,是块臭石头。
“你的嘴真是硬得让我有时候想撬开看看里面都是什么做的!”玄安被他气笑了,一只手控住缰绳,一只手将身上的裘衣扯下来还给了他的主人,不解气地说道:“我当初怎么就挑了你这块石头做我的伴当?”这话半带着气意,另一半却带着有些怀旧的笑意。
“是啊,为何要挑我做你的伴当呢,倘若你选了别人,或许就不用经历这些了。”司满语气低落,声音闷闷的,如瓮中传音。
“你当真了?我不过是气话而已。”玄安伸手拍了拍身后那块臭石头想做安抚,但是因为手已经冻得完全没有知觉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拍到了没有,“我不早就和你说过,我最不后悔的就是选了你们三个做我的伴当。”
“可我后悔了,”司满将头埋在玄安的肩窝上,这里是他之前没忍住咬了玄安一口的地方,“你对我一直很信任,我却一直隐瞒着你,你难道不恨我吗?”
“哪来的恨呢?我最开始时顶多有些惊讶和不解,后来惊讶却变成了心疼。”
“心疼?心疼……我?”
“心疼一只爱咬人的疯狗兼不知道冷的臭石头。”玄安没好气地说。
“你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北漠城我只是觉得你的身世并非我所看到的那么简单,但并未猜到那方面去。让我有了预感的……其实是在平岐,你还记得你当初驯服那只墨骊骓的事情吗?”
“记得,那个大皇子不是还想要处死它么?”
“是,但这匹马并非是普通的良马,而是……汝真部族长曾经用的马,也被称为是王者之马。”
司满一愣,“它竟然如此珍贵,我本以为他就是匹高大健壮一些的黑马。”
“大皇子自己驯服不了,看你能够驯服,自然是觉得面子受挫,所以想杀死它。其实自你和那匹墨骊骓如此契合之时,那个猜测便如同灵光乍现一般涌入了我的脑海。后来甚至玄珩和其他皇子都暗自向我打听过你的身世,被我糊弄过去了。”
“你当时就有所预料?”司满回忆起当时的经历,“可我一点也没有察觉到。”
玄安碍于脸已经冻僵了,不然还想扯出个微笑来。他还记得当时疾奔到马场中央,心惊胆战地远远看着司满,生怕他被墨骊骓一脚踢了个粉身碎骨,然而他最担心的局面却并没有出现,反而亲眼看到了墨骊骓认主的场面。当时他愣在原地,就是因为想到了这个猜测,在看到司满骑在高大的墨骊骓向他飞奔而来时,他的脑海里百感交集,愤怒的确掺杂于其中,这愤怒是出自被隐瞒的愤怒,除此之外还有些不敢置信的惊疑,玄安不知道自己被司满当成了什么,一个可以利用的棋子,还是将来借以玩弄的筹码?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司满已经离他不过三尺了,那距离和速度他压根来不及闪避,怕是不多时就要成为这王者之马蹄下的冤魂了。可当时玄安竟然并不害怕,只是想着倘若真就这么死了,也只能怪自己遇人不淑。
可是他所想到的场景并没有发生,转息之间,他已经被一双滚烫的手拉上了马,他当时正在恍惚之中,连缰绳都没握住,愣着神坐在马背上,倘若不是司满从背后分出一只手搂住他,他早就要被甩下马摔个鼻青脸肿了。墨骊骓的速度是他所骑过的马中最快的,耳边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眼前是一片虚影,点将台上的那些权高位重的皇子们难得地安静不语,全部抬起头注视着他们,玄安的心仿佛也随着墨骊骓的马蹄声剧烈地震颤着。他的背后紧贴着司满的胸腔,能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仿佛那颗心脏也在他身体里跳动着似的。
他拉过司满的手翻身下马时,才惊觉原来司满横跨了整个马场,只是要送自己回来,当时司满说的话还在他耳边回荡着,“你快上去吧,等结束了,我再回来找你。”他看着司满骑着墨骊骓远去的背影,刚才心里惊涛骇浪般的念头一惊如潮水般褪去了,心里只剩下一片平静,只是一个拥抱和一句话就打消了他所有的猜疑,其实玄安现在想想也觉得不可置信,感觉自己大概是天底下最好哄的人了。虽然这个猜测仍在心间横亘着,但玄安却并不执念于此了,一个担心他在马场中央受伤的人,又怎么会害他呢?
“我验证这个猜测,其实是在陪你去边境之地那一次。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汝真部剩下的族人,你自己或许没有察觉,但我在看到那个女人和那些孩子们的时候,我就发觉你们的长相其实有相通之处,尤其是鼻骨和脸型。最开始我只觉得你长得有些异域风情,但来了草原我才发现你的下半张脸更像草原人的长相,之莲也曾这么提起过。但长相并不是最主要的,最重要的,在看到了那些人之后,我察觉到了你眼里的悲苦和怜悯,也是从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场分别怕是不会远了。”
“世子果然聪慧,有一颗七窍玲珑之心。”司满虽是在夸赞,语气却不免有些低沉。
眼前不远处便是北漠城的城门了,这栋高大的城门背后,是静谧的万家灯火,是不必再挨风受冻的院子。哪怕是见过了平岐城奢华的宫殿,住过了宽敞至极的北王府的院子,最让司满怀念的还是这个小小的庭院和那间仅能容得下三张床的外庐。
司满的手从玄安耳朵上放下,缓慢地移到他拽着缰绳的手上,像叹息般说道:“就停在这里吧,玄安。”
雪中龙的脚步在即将迈入这城门时停住了,他们眼前是寂静中的北漠城,身后是火光冲天的战争。
“已经到现在了,你能告诉我你究竟想去做什么了么?”
“那块白玉是兵符的一部分,乌山有一支由我父亲和当今太傅温寒山共同训练的精兵,也是我们部落最后留存的兵力,还有最后半块兵符,集齐之后我便能调用这支精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