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穿过云层落到草原上的阳光照亮了经过一夜厮杀之后浸满献血、横尸遍布的草原景象。
挛逖伫立在寒夜中等了半夜,终于看到了首领率军而返的身影,只是比起之前的凯旋而归,这次算得上损失惨重,不仅赤勒之拓身上挂了彩,就连他身后的军队都七零八落,挛逖只是粗粗一看,便发觉少了近一半的骑兵!这还从未在与玄朝的交手中出现过,赤勒之拓脸上阴沉得让等待首领回归的众人都不敢言语,只敢在一边默默矗立着。挛逖也知道这时候说起这件事怕是会被本就心情不好的首领迁怒于他,可这件事实在太过严峻,他必须要尽早告知赤勒之拓。
“大王,”挛逖解囊卸刀,弯腰垂首,侧身趋步上前,一头白发因为弯腰都垂落在了地上,“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您。”
赤勒之拓径直进了金帷帐,用兽皮一边擦着满是鲜血的刀身,一边问道:“什么事?”
“是关于……汝真部的那颗岁星的。”挛逖看了一眼赤勒之拓的脸色,看到他在听闻这几个字后脸上的横肉便不自觉地颤动起来,下一秒手里那把刀就飞到了自己身前,差点削掉了面中的鼻子。
“什么意思?给我说明白!”
“昨天夜里……我看到那颗岁星了,他竟然还活着,是当年那场战争的漏网之鱼啊!”
赤勒之拓从坐席上猛得站起身,“不可能!我杀了荣成苏木所有的子嗣,每颗人头我都辨认过,绝不可能出错!”
“倘若那天刚好有个新出生的孩子降世呢?”挛逖这半夜来细细思索,回忆起那张脸来只觉得他年纪并不大,想到了这个可能性,他们没算上这个刚出生的孩子,而他又被人救走,这才导致了今日的局面。
“大王,你可曾记得当时还有个人无法确定到底是死是活?”
“勒乌耶那女人。”
“正是,”挛逖回忆起当时的情景,“那女人的帷帐里确实有具尸体,可是面目烧焦了,我想就算是荣成苏木来辨认都不一定能认出这是他母亲。可如果是勒乌耶没死,救出了那孩子,那么一切便都解释得通了。”
“她年轻的时候因为那一张脸几乎把整个草原血洗了一番,如今已经老竟还能掀起风云了!”赤勒之拓对这个名字可谓是刻进了骨子里的熟悉,在他尚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听闻过这女人震惊了整个草原的美貌。据说见过她全貌的男人都会因为她那张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的脸像被下了蛊似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接近她。
勒乌耶出面时总是用一面素纱罩住脸,不让人看清她的全貌,可就算是这样,也遮掩不住她颦笑间隔着薄薄素纱闪动的眉眼。当时的汝真部是一支从西方迁移过来的小部落,人少地寡,在当时部落林立的草原只是个弱势的部落。
可无奈这支部落出了一个这样惊天动地的女子,而她早已宣言道:她只嫁给整个草原上最骁勇善战的男人。
而只是勒乌耶的一句话,就让整个草原的勇士们前仆后继地在汝真部部落前厮杀决斗,而那位蒙面的勒乌耶面对这样残忍的杀戮景象,只是静静地坐在兽毛做成的躺椅上,一边用细长的手指打理着自己云雾般的头发,一边欣赏着面前的争斗血腥场面。
赤勒之拓感觉那几年的草原像是被那个女人用幻术迷住了似的,不仅部落之间相互残杀,就连部落内部也开始残杀,之蛮部的首领位置几乎是一个月就要换一个,以至于赤勒之拓上一个首领的脸还没认清,第二天早起来就发现位置上的首领又已经变了人。
可怕的是,就连那些压根没见过勒乌耶脸的人,也被下了咒似的提上武器就去厮杀,一个个活像着了魔。
可见得在这样的情境下,汝真部想要拓展领地是多么唾手可得,在短短的两年里就由一片小小的领地扩展到为整个草原上占领面积最大的部落。但面对那些踩着不知道多人尸骨才走到她面前的草原英雄们,勒乌耶竟然一个都没看上,而是嫁给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这一举动让那些爱慕她的男人由爱转恨,各个小部落联手来要进攻汝真部。奈何这两年来汝真部占着最好的水草,族人生息繁衍迅速,早已脱胎换骨,面对各部落联合的进攻竟然不占下风,甚至一口气削灭了那些小部落。
当时之蛮部的首领冷眼旁观,最后坐收渔翁之利,侵占了元气大伤后的汝真部的一部分领地,与它几乎平分了整个草原,而其他那些曾经声名赫赫的部落,早就已经消逝在了历史长河中。
赤勒之拓捏紧了拳头,这个女人只要还活着一天,就会对之蛮部产生极大的威胁,更何况荣成苏木的一个亲儿子尚还活着!除了这件事,还有一件事也令他烦躁不安,“玄朝这次出了整整二十万兵力,骑兵的实力极为精锐。倘若不是我们提前知道了他们的夜袭,恐怕这次必定会大败!这消息,是谁传来的?”
“北王的二儿子,玄无问。他要以让我们杀死玄安的代价,告知了我们这则情报。”
“玄安,那个质子?”赤勒之拓冷笑了起来,“玄朝人不是最讲究什么兄友弟恭、等级尊卑?到如今不也是兄弟残杀!”
“权力面前哪有什么亲情兄弟,既然他会急病乱投医与我们合作,料来是北王不准备传位于他。大王,这样的一个盟友可是上天派来的良机啊。”
赤勒之拓沉吟了一会,“不错,可他要我们杀死玄安为代价,之前郝赫之跋那次袭击不已经将他们驱逐出部落了吗?”
“正是,我本以为他们死了,于是便派密使宣称玄安已经被我们杀死了,但那天夜里我被汝真部那颗岁星袭击夺取我腰间玉石时,还有一个人从后帮助他,那剑我只是扫了一眼,但这分明是玄朝人做的剑,我想来那个世子应该还没死。”
赤勒之拓猛得一惊,“什么?那人是玄朝质子身边的人,那我知道他是谁了,我见过他,当时就觉得他的面貌给我一种似曾相识之感,当时就是他伤了我!”
“大王见过他?”
“不错,那几天你在左贤王那里整治马疫一事,没见过这几个中原人。”
挛逖只听闻过中原派来质子一事,但他本以为能被中原玄帝派来的质子必定是个无用之人,得知赤勒之拓将他们放逐在部落边界后更是没有在意过,倘若他能早些看到这个人,说不定就能早点对他有所警觉。
“大王,这白玉当年是在荣成苏木那里得来的,他死了之后还捏在手心,一定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被那人拿走一定有所用处。我们必须得与中原人继续联络,将这件事告知他们,引得他们内部自相残杀,我们之蛮部才能再一次坐收渔翁之利。”
赤勒之拓赞同道,“快去,当时那白玉不还有一半在那北漠城的玄千里手上?不管这东西有什么用,势必要阻止他!”
“只是不知道这玄无问是否还愿意和我们合作,毕竟我们并没有按照约定杀死玄安。”挛逖有些忧虑地思索道。
“问他想要什么,弥补给他别的东西不就行了!”赤勒之拓没有耐心地怒吼着,他已然被这两件事夹击地怒不可遏,倘若面前的不是挛逖而是一个其他的兵卒,怕是早已经死上千百回了。
挛逖察觉到了赤勒之拓快要压抑不住的愤怒,匆匆出了帷帐,其实他还有一件事没来得及与赤勒之拓说,那就是他们所计划的马瘟并没有在玄朝境内传播开来,他自认为这计划精妙绝伦,不可能失败,因而有点怀疑不仅玄朝出了奸细,他们部落内部也有和玄朝勾结的内奸,只是这件事怕是得等首领怒火平息后再告知他了,否则自己的头恐怕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能一直呆在身体之上了。
挛逖走后,赤勒之拓的一头粗硬的毛发仍然竖立着,沾着白翳的眼睛怒目圆睁,显得有些可怖,他回想起那天的景象,突然间明白为什么自己介绍起人头酒杯时那人会这么愤激了,他回想起当时那人举刀砍向自己脖子时的狠劲,以及当时那个中原质子对他的称呼,
他举起大刀,猛得将这金帷帐里的所有东西乱砍一通,怒吼道,“司满……荣成司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