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珈亦很晚才回家。
客厅很暗,只有玄关的感应灯亮起一束昏黄的光。卡卡独自一人守在门口,见到她,呜咽地扑上去。
“卡卡。”她坐在地板上,将卡卡搂进怀里,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怎么办?爸爸好像生气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恢复了力气,又从地上爬起来。
一边给卡卡套上狗绳,一边低声说:“算了,不能给孩子传递负面的父母关系。”
夜风很凉,她握着手机坐在长椅上,宠物游玩区里管家在组织小狗们玩游戏,卡卡吐着舌头跑得欢快,圆滚滚的背影没心没肺。
赵珈亦低着头,反复打开和沈今越的聊天框。
界面上还是她昨晚发的那条消息。没有已读提示,没有正在输入。
她锁了屏幕,又点亮。再锁,再点亮。
像某种徒劳的仪式。
屏幕始终安静着。
沈今越很晚才回家,而赵珈亦做了一夜光怪陆离的梦。
早上醒来,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去看手机,属于沈今越的置顶框,依旧空空荡荡。
她洗漱去厨房,阿姨做的中餐,餐桌上放着温热的粥,牛奶杯下压着一条纸条,上面的钢笔字遒劲有力:
【今天降温,多穿点。】
没有署名。
但她认得那个字迹。
阿姨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的餐碟上是切好的水果,笑呵呵道:“先生一早就去上班了,手里还拎着行李箱,说是要出差。”
“嗯。”
看着那张纸条,提醒她降温,却只字不提他自己要出差的事情,赵珈亦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明明决定要克服所有问题,可到头来,她给自己制造出了最大的障碍。
午休时间,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运转的低鸣。
赵珈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沈今越的名字。她已经习惯了沈今越的日常行程报备,却还是第一次在这样寻常的午后,隔着屏幕看他出席的场合。
最新一条资讯发布于十分钟前。
亚太区新能源战略合作签约仪式。
照片里,沈今越站在签字台前,西装笔挺,神情肃穆。闪光灯将他的轮廓切割成锐利的明暗两面,是媒体最喜欢的模样,冷峻、疏离以及恰到好处的高不可攀。
她的目光落在他衣领上。
那里别着一枚钻石胸针,设计极简,线条利落。是她上次在南城买的,当时她随手放在了他的行李箱里。没想到,对方很快就戴上了。
他穿着她挑的衬衫,戴着她买的胸针,出席了一场与她无关的、备受瞩目的仪式。
赵珈亦又鬼使神差地又点开了其他报道。
官方的、财经的、娱乐的。翻遍了所有配图和视频,目光在沈今越的手腕上找了很久。
但都没有看到那条手链的存在。
难捱的失落侵占了她所有的情绪。
她突然想要回到只是在南城的那个下午,钻石在射灯下流转的光,她的手心里,有沈今越的掌心覆上来时的温度。
他说,是我想要送给你。
可他没有戴。
赵珈亦关掉页面,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办公室还是那么安静。空调低鸣,键盘轻响,没有人知道她在午休的半个小时里,翻遍了整个互联网,只为确认一件事。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腕上那串手链。
钻石还在,依旧固执地闪着细碎的光。
赵珈亦用胳膊挡住眼睛,不让酸涩从眼睛里跑出来。
轰隆——
撕裂天幕的雷声将赵珈亦从混沌的梦里惊醒,她猛然坐起,才发现自己竟然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客厅没有关窗帘,巨大的落地窗透着窗外的磅礴大雨。
闪电划破天际,将整座城市照得惨白。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成模糊的光斑,被电闪雷鸣压得失了颜色。赵珈亦浑身的血液像被冻住了,指尖冰凉。
她张了张嘴,声音发涩:“卡卡,过来。”
卡卡从地毯上跳起来,温热的身子贴上来,湿漉漉的鼻子蹭过她的手背。她打开灯,暖黄的光倾泻下来,将客厅照得明亮。
密集的雨点拍打窗户,像无数冰冷的手指,瞬间将她拽回二十年前的那个电闪雷鸣的午夜。
那时她和李英住在临江别墅。
七岁的赵珈亦和保姆睡在一楼,而李英喜欢安静,一个人住在二楼。家政服务人员都住在副楼里。
李英习惯晚睡,几乎每天都会在书房翻译文稿到深夜,那天赵明来过,两个人大吵一架,当晚书房的灯很早就灭了。
赵珈亦被雨声吵醒,雷声炸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家具的影子在黑暗里通通化作故事里的魑魅魍魉,她害怕极了,但一直陪她的保姆偏偏在那天请了假。
她抱着兔子壮胆,一个人跑上楼。
李英的房间没上锁,客厅只亮了一盏落地灯,主卧门露出缝隙,一点光也没有。
赵珈亦揉了揉眼睛,走了进去。
后来的画面让她做了很久的噩梦,在长达好几年的时间里,她无法自主入睡,也没有办法睡个整觉。
良心发现的赵明给她请了不少心理医生,但有些创伤,刻骨铭心,难以愈合。
赵珈亦对雷雨天气的恐惧从未消散过,她甚至会反反复复地梦到相同的场景。
梦到刺目的鲜血从浴室门缝下流出,铺满临江别墅复古的旋转楼梯,梦到李英一身是血,从浴缸里站起来,朝她伸出手,声音空洞:“珈亦,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