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仁若有所思。
“然而,这苦了司隶的大族啊!”曹操哑然失笑。
曹仁却笑不出来,他讪讪道:“您胸怀宽广,但我听着,却感觉如今这个世道真危险。”
“危险倒是谈不上。无非是庙堂知道地方官吏家资丰厚,在税赋枯竭的情况下,更愿意挪用我们的官俸去养北军罢了。”曹操咂咂嘴,“不过,我确实有点看走眼了,陆幼朴着实出色。”
“陆幼朴?谁啊?”曹仁愣了愣,后知后觉,“相国府的陆长史?”
“是耶。”曹操眯眼,“在我看来,董卓绝非明主。陆幼朴之所以到了董卓麾下,是因为阴差阳错。董卓、陆节二人的出身,简直是鸿沟难越。而且,我觉得董卓没有认真拉拢陆节,他纯属运气好,恰巧碰上那个时候的陆节。彼时,陆节年轻,刚刚去到京城,跟着杨彪混了几天,杨彪就被免官了,他还没来得及和公卿媾和,就被董卓捕获了。”
曹仁眨了眨眼,听着从兄的见解。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陆节心性偏柔软,骨子里还有一种随遇而安,他很能忍让。换一个稍有脾气的年轻士人,大概都不会认真为凉州军效力,只会敷衍行事。而且,陆幼朴着实有操守。他在叔父家里住了那么久,今年才搬进长乐里的新居。”曹操揪了揪自己的胡须。
曹仁微微点头,他在京城时,的确听说了陆节乔迁新居的传闻。
“去年太史慈去洛阳为我求官,陆幼朴没收钱;曹昂每次给陆家送节礼,皆会得到回礼。凉州军进京快四年了,竟然还能拥有精良武器,底层士卒竟然还能吃饱饭。其实,他们理应武备废弛、后勤涣散。陆节既不贪财,又有耐心,还能坚持……这种人实在难得。”曹操眸光流转,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怪不得袁绍日子难熬。
曹仁颔首:“我在京城的日子,恰好赶上陆长史的堂妹出嫁。陆家没有大操大办,仅仅请了寥寥数人,更多是依靠本家子弟和吴县姻亲撑场面。”
曹操点了点头,夹起一片腊肉。
曹仁继续说:“昂儿原本犹豫,不知道是否该送上一份贺礼,我劝着昂儿送一份贺礼过去。毕竟,虽然陆家没有邀请昂儿,但您和陆长史有交情。昂儿听了我的,送过去一小箱钱币和几匹绢帛。孰料陆家的门客不收,还额外送了一匣子饴糖给昂儿,门客笑着劝昂儿别多想,说陆家确实不收这份礼,但并非轻视曹家。”
“嗯,”曹操点头,旋即话锋一转,“我派人给曹昂送去的金银丝绸里,一部分是给他花的,另一部分是让他替我走礼的。既然陆家不收,那曹昂手里的钱就更多了。他有没有拿这钱做一些别的事?”
曹仁怔了怔,他没听懂,“您指何事?”
曹操无语,他气笑了,“你又不是没经历过曹昂这个年纪,你说我指何事?他离了我的管教,他有没有蓄养歌妓?!有没有养个外室?更甚者,他有没有偷偷养个孩子?你难道没有仔细观察曹昂宅院里的侍女?有没有大肚子的?还有,他是否好男色?他平日和狐朋狗友聚饮,有没有过分之举?是否有荒淫无度的迹象?有没有欠下赌债?有没有养一院的犬和斗鸡?”
曹仁张了张嘴:“孟德兄……昂儿很乖,真的。”
“啊?果真如此?”曹操摸着胡须。
曹仁用力点头:“昂儿眼神清亮,心思也在太学的经书上。他只是有些孤独,因而想在司隶寻找岳家。”
“哦?在司隶找?也不是不行,但他莫要沾染司隶盛名在外的大族及其姻亲,那些人如今都是庙堂的钱袋子。他可以选一位普通的良家女为妻。”曹操随口道。
曹仁睁大眼睛:“怎么能让昂儿自己选?而且,怎么能让昂儿娶普通良家女为妻?”
曹操不以为意:“前年冬,我起了送昂儿入京的心思,他非常体谅我,恭顺地应下,并且主动安抚他的祖父和阿母。如今,他想在司隶寻找妻子,我便允了他吧。而且,普通良家女怎么了?我的舅家早就绝嗣了,我的正妻亦只是谯县豪强之女,我不照样做青州刺史?昂儿有我这个阿父就够了,不必指望什么妻族。我一直觉得,所谓联姻,可有可无。”
曹仁被噎住了,怎么就是可有可无了?婚姻可以合二姓之好,两家互相扶持、彼此提携;纵使一方不幸没落,留下的子弟还能投奔亲家,大部分亲家还是愿意给一口饭吃的,甚至可能帮助投奔而来的子弟当个小吏、重新步入仕途。如果昂儿找个普通的良家女为妻,那就根本无法指望岳家。
曹操喝了口鱼汤,觉得很鲜,招呼曹仁也尝尝。
曹仁听话地端起碗,暗自腹诽,从伯是不愿给孟德兄寻找体面的母族、妻族吗?那是寻不到!然而,如今的昂儿已经是曹家第四代,明明可以娶一位正经的士族闺秀了。
可是,曹仁不敢直言,他试探道:“孟德兄,我有一点拙见,我认为昂儿若娶谯县女,将会更好。”
曹操正在挑鱼刺,他抬头:“嗯?你有合适的人选?说来听听。”
“呃,我现在没有。”曹仁讪讪一笑,“待我回乡寻摸一番,务必给昂儿挑个好的。”
曹操想了想,招手示意曹仁靠近。
曹仁不明所以,却依然起身,走到曹操身侧,跪坐。
“谯县离洛阳虽然不算非常远,但也着实不近。赶路最辛苦了,你在谯县挑一个小娘子,还得再给曹昂送到洛阳。你何必费这个心呢?”曹操刻意压低声音,“我的家事,你一清二楚。我娶妻丁氏,她压根没有生育,曹昂是她的陪嫁侍女刘氏所生。说到底,娶妻没你想得那么重要。就让曹昂在司隶选吧,凑活能过日子即可,实在不行,我再给他纳一个好妾。”
曹仁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曹操已经主动执起曹仁的手,“子孝,你回乡好好歇歇,我觉得你都清瘦了。你为我奔波这一次,是不是累着了?不如你留在青州吧?我求贤若渴,着实盼望你助我一臂之力。”
曹仁正要接话。
仆从禀报,太史慈来了。
曹操当即命太史慈入内,又让太史慈落座。
“何事?”曹操询问。
太史慈神色有异:“使君,京城的陆侍御史遣门客给您送来一封信。”
曹操眼珠转了转:“陆侍御史?陆泛?”
太史慈点头。
“信呢?”曹操挑眉。
太史慈从袖中取出信件,双手递给曹操。
曹操打开信件,迅速浏览。
曹仁继续默默吃饭,置身事外。
谁知,曹操忽然看向曹仁,轻笑:“子孝,我儿子好像被小娘子看上了。”
曹仁忘了眨眼:“啊?!”
曹操眸光流转,兀自回想:“曹昂的生母虽然过世已有九年,但我依稀记得她的容貌,她仪表出挑,身姿挺拔。曹昂五官端正,气度儒雅,长得也高,确实容易吸引闺秀。哎?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我儿曹昂这么出众?”
曹仁歪头注视着曹操,暗自点头,孟德兄的仪表肯定是不如昂儿的。
想到此处,曹仁缩了缩脖子,他今日这般喜爱腹诽孟德兄,真是殊为不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