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四年,四月底,曹仁来到了青州。
去年腊月,曹仁应曹操的请求,从谯县赶往洛阳。今年正月初,曹仁抵达洛阳,与曹昂同住,陪伴了曹昂整整三个月。四月初,曹仁启程离开洛阳,奔赴齐国,准备面见曹操,向曹操转述曹昂的情况。
曹仁进入齐国临淄县的当天,曹嵩设宴款待这位从侄。曹操的正妻丁夫人出席晚宴。
曹嵩关心长孙曹昂,认真倾听曹仁的描述。
丁夫人更是仔细盘问曹仁,打听曹昂的衣食住行。丁夫人对曹昂非常牵挂。曹昂虽不是丁夫人亲生,却是她一手抚养长大的儿子。
曹嵩的庶子曹德亦列席陪坐。
反倒是曹操没出席。曹仁抵达临淄的这一天,曹操恰好去了城外的军营。直到深夜,曹操才回到家,才得知了曹仁来访的消息。
丁夫人一边招呼侍女端来热水,一边与曹操说起曹昂。
曹操倚在矮榻上,双脚伸进木桶,热水没过膝盖,热意浸入心脾。他喟叹一声,双眼微阖,静听丁夫人说话。
丁夫人絮絮叨叨地说了两刻钟,末了,她问:“是不是该给昂儿娶一位妻子?”
“子孝既然认为昂儿应该成家了,那就娶呗。”曹操如此回答。
子孝是曹仁的表字。
丁夫人莫名地被噎了一下,她嗔怪:“昂儿是你的长子,哪里是子孝可以做主的?你怎么想?”
曹操睁开眼,看向丁夫人,“嗯?我同意昂儿娶妻啊!昂儿今年十八岁,已是弱冠之年,可以娶妻。”
“这才是正经的态度。”丁夫人笑了笑,又道,“好。你既然同意了,那么,你认为我们应该为昂儿择谁家闺秀?”
曹操打了个哈欠,他以手撑头,又闭上眼,“都行。”
丁夫人笑容一僵:“这又是什么道理?昂儿娶妇,自然应该由你这个阿父拿主意。”
“嗯?娶个妻子罢了,娶谁都行。你若想做主,便去挑选两位合适的娘子,然后把簿册交给我,我来定。”曹操勉强睁开眼。
丁夫人张了张嘴:“孟德,我方才说了那么多,你听见了没有?昂儿想在京城寻一位妻子。但子孝认为昂儿与谯县女结亲更妥当。”
曹操闻言,忽然振奋起来,他挑眉:“曹昂是不是在京城和人私定终身了?”
丁夫人一怔,怒道:“没有!我的昂儿乖巧懂事,怎么可能私定终身?”
“哎呀,你真是不懂官宦子弟的心。”曹操兴致勃勃,“我年少时在京城,手里有钱,身边一堆好友,我阿父又顾不上管我,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每逢与友人交游、与豪杰宴饮、与游侠狩猎,身边往往有歌姬舞姬陪伴,偶尔还能遇到良家女子。哈哈哈,如今回想当年,那段日子真是畅快!”
丁夫人咬牙听完,气闷地扭过头,“我的昂儿与你不同。”
曹操不以为然:“他是我儿子,怎么可能与我不同?更何况,刘琦能与人私通,曹昂怎么就不可能私定终身?曹昂无非是不敢和子孝实话实说罢了。像刘琦、曹昂这样的子弟,肯定会年少轻狂,这是难免的!”
丁夫人恼怒:“孟德!你岂能以己度人?昂儿确实是个好孩子,他和你不一样。难道儿子一定会效仿阿父吗?”
曹操捋了捋胡须:“依我看,我儿子必定肖父。”
丁夫人的脸色青红交加,一时竟然说不出话。
曹操困了,侍女替他擦干脚之后,他翻身躺到矮榻上,直接睡了,甚至没有走回里间卧房的想法。
侍女取来锦被给曹操盖好,旋即默默退下。
丁夫人瞪了曹操两眼,回到卧房,反手将门关上,把曹操关在了外间。
次日清晨,曹操寻到曹仁居住的客院,二人共同用膳。
曹仁嚼着鱼干,感叹道:“青州临海,渔获真是丰富。”
曹操抚掌而笑:“此乃地利。子孝若愿意,可以留在这里,尽情享受海鱼。”
“孟德兄身居高位,是庙堂的封疆大吏,您治理青州这偌大的州土,实属不易。我就不给您添麻烦了。”曹仁婉拒。
曹操失笑:“你有才干、有武艺,你若留下,可以襄助于我,怎么是添麻烦?”
曹仁抿唇笑:“兄长抬爱我。我只有一身武艺而已。可兄长帐下必定不缺武夫。我此次在洛阳待了三个月,亲眼见识了庙堂的武备。我私心认为,武艺虽重要,但兵器也很重要。青州多有动乱,兄长需要武力傍身,可以为麾下军士多打造一些好兵器。”
“子孝此言极是。”曹操含笑点头,顿了顿,他问,“子孝怎么见识庙堂武备的?”
曹仁闻言一愣,略有尴尬:“是我方才用词不妥了。我怎么可能见到庙堂的武备?是这样的。凉州诸将回京过年,他们的子侄和亲兵经常出现在金市和贵里,我与昂儿出门时见过。那群人皆佩戴铁制兵器,那些兵器看着就很精良。”
曹操垂眸。
“还有一次,昂儿领我去城外游玩,回城之时已是酉时末,我看到了贵里附近巡夜的卫队。那些士卒脸色红润,步伐也矫健,穿的衣服也体面,都拿着环首刀。反正,我感觉京城比地方上强多了。谯县的县尉就是个空架子,遇到麻烦事,还得请本地父老出面派遣壮丁。但是,庙堂的军队很强。”曹仁娓娓道来。
曹操表情复杂:“原来庙堂是把拖欠我们的官俸拿去养军队了。”
曹仁一懵:“庙堂没给您发俸?”
“初平元年,我赴任东莱郡守;初平三年,我上任青州刺史。直到现在,我没有见过一点俸禄。”曹操笑着摇头,“前年吧,庙堂减免天下田租之后,又下了一道诏书,命令郡国长官清查官田,官田产出的粮食就是本地官府的日常用度。”
“那官俸呢?也从这里面出?”曹仁追问。
曹操笑了笑:“不。官俸欠着。庙堂的意思,大概是以后再补。”
曹仁困惑不解:“为何?既然要求郡府清查官田,完全可以从官田里拿出一部分,作为俸禄发给官吏啊。”
“庙堂下令清查官田,但是,天下的郡守国相个个都有能力清查官田吗?”曹操挑眉,“还有,‘拿出一部分,发给官吏’?谁拿?谁发?给朝廷命官发放俸禄是庙堂的权力。其他人谁敢代劳?”
曹仁张口结舌:“这,这……若官吏拿不到俸禄,怎么维持生计?这也太不像话了。我记得您曾经说过,庙堂在中平年间经常克扣、拖欠俸禄,但那起码还是发俸的。现在完全不给了,这是何意?”
曹操轻咳几声,压低声音:“我颇有一些友人,时常与他们通信,因此知晓了更多消息。庙堂认为当今的官吏大多出身于有产之家,举孝廉入仕,皆是有德者,想必颇有积蓄,理应忍耐几年没有俸禄的日子。去年,庙堂调整了一大批官吏,其中,数位出身贫寒的地方官被调入京城,因为庙堂和洛阳的官吏还是有俸禄的,而且是足额发放。”
曹仁久久不语。
曹操幽幽一叹:“依我看,三公九卿和尚书台被架空了,权力悉数归于相国府。不过,相国府极少向各郡国下达命令,灵帝末年那种频繁的临时征调、修宫钱、助军钱……这几年没再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