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茂和陆节带着陆松离开敬法里,搬入了长乐里。
搬家之前,陆节和陆泛进行过一番长谈,陆泛面沉如水,却不再提及汝南袁氏的事。
在陆泛和顾愫的吩咐下,庖厨接连几日烹制丰盛的饭食。陆泛和陆节小酌;顾愫、陆芝和顾茂围坐用膳,陆松在席间童言稚语不断。倒也真是一片热闹景象。
然而,在顾茂、陆节、陆松搬走之后,敬法里的陆家宅院迅速陷入了沉寂。
陆泛每日在书斋歇息,由妾侍阿越伺候。
顾愫独自待在正屋。
陆芝躲在西屋,几乎不出门。
这一日,同住敬法里的颜家小娘子颜雁登门寻找陆芝,她和陆芝是手帕交,一贯亲密。
西屋内,颜雁和陆芝挤在一张矮榻上,低声细语。
“嗯?所以,因为你的事,你阿父阿母生分了?”颜雁好奇。
陆芝抿抿唇,“你也认为是我的错?”
颜雁眼珠子转了转:“呃,我感觉你没有逾矩,你只是把心怡曹公子的事告给了长辈。但是,当你父母因为这件事产生了隔阂,你作为女儿,还是应该承担责任。”
“也就是说,还是我的错。”陆芝沮丧。
颜雁歪头:“芝,你怎么如此蔫头耷脑?错了又如何?知错改错即可。我这次见你,发现你身上没有一点活泼的劲儿了。”
陆芝环住膝盖:“我怎么认错?你说出这话,无非是认为我应该放弃曹昂。”
颜雁闻言,上下打量陆芝,“芝,我怎么感觉你听不懂人话了?”
“你说什么呢?”陆芝羞恼。
颜雁撇撇嘴:“我不跟你吵。我认真和你说。你是女儿,阿父阿母对你有生养之恩。你如今的行径,是和你阿母站在一边,共同对抗你阿父。这种做法既不孝,也会害了你。”
陆芝一怔,语气带着困惑:“我对抗我阿父?”
“不是么?”颜雁挑眉,“你就是在倚仗阿母,对抗阿父,甚至无视你姐姐和其他亲戚。”
陆芝咬唇。
颜雁嘟囔:“幸亏陆长史不仅是你的堂兄,还是你的表姐夫。如果陆长史的妻子不是你的表姐,就凭你对你阿父的态度,人家就该心冷了。你能因为一个外面的郎君,如此对待你阿父,你的父族亲戚谁敢亲近你?”
“我没有,我没想对抗阿父。”陆芝急切道。
颜雁拍了拍陆芝的肩膀,“君子论迹不论心。你嘴上说没有,实际上这么干,这就滑向虚伪的泥潭了。”
陆芝急哭了:“可我心里真的没有这么想。我只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哎呀,你别哭。”颜雁瞪眼睛,“能不能好好说话?我和你交好,就是喜欢你爽朗的脾性,我最讨厌别人拿眼泪和我交谈了。”
陆芝咬紧牙关,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
颜雁轻哼:“我可不是那种死守礼教、帮着长辈打压晚辈的鹰犬。我都听明白了。你的宗族根本无意拿你的婚事当筹码,你的二伯父、大堂兄、长史堂兄反而希望你回乡嫁入世交之家,将来继承你阿父这一房的财产和香火。如果长辈是要送你做妾、让你做续弦、或者把你嫁给年迈老者,我肯定帮你骂他们。然而,如今的情况是,你的族人通情达理,反倒是你的想法经不起审视。”
陆芝低下头,偷偷抹眼泪,“你也觉得我和我阿母不对?”
“哎!我可不想谈你阿母!她是长辈,我不能当着你的面,谈论你的阿母,这有违基本的人情礼法。”颜雁屈起膝盖,扭头注视陆芝。
“芝!为什么总要纠结‘对’或者‘不对’?你这么想把别人钉在错误一方吗?你非得证实你想和曹公子结亲是对的?而你的宗族是错的?可关键是,你的宗族也没强势阻拦你啊!难不成你想迫使我、迫使陆氏宗族称赞你的选择?如果你真这么想,那就过于霸道了。”颜雁鼓了鼓腮帮子。
陆芝低着头,沉默不语。
颜雁探身捏了一颗蜜梅,又转头看陆芝,“哎呀,你别闷闷不乐了。你阿父不是默认了你和曹公子结亲吗?长辈都对你退让了,你还委屈什么?”
陆芝擦了擦眼眶,抬起头,哑声道:“我阿父是默认了,但他不是退让,而是不管我了。我不能自己操办六礼,我阿母也无法和曹青州通信。”
“废话!你和你阿母这种姿态,你阿父怎么可能主动站出来张罗?他不要脸面吗?他宿在书斋,你阿母不管,你不知道去送一碗羹汤?得亏你的父族和母族是世交,你阿父子嗣单薄,也没有庶出子女,否则以你这种做派,必然被长辈冷待。”颜雁翻了个白眼。
陆芝张了张嘴,艰涩道:“我真的错了么?”
“你真是迷了心窍,非要纠结对错。”颜雁嘀咕,“不过,如果你真想知道此事对错,我倒是可以勉强说一说。”
陆芝紧盯着颜雁,期待她的话。
颜雁叹了口气:“陆氏是仕宦之家,世代居于江东,族谱很长;曹家崛起仅有三代,曹公子是第四代,而且曹公子的曾祖是宦官。陆潋姐姐嫁给凉州武将之家,本就稍有瑕疵,你再找个宦官之后,说实话,真的无益于家族门楣。”
陆芝掐紧手心,却没有打断颜雁。
颜雁眸光流转:“再谈曹家的现状,曹青州是封疆大吏,曹公子在京求学……我阿父说庙堂官吏和地方长官联姻,须格外留心,这种事不是那么简单的。既然你阿父态度冷淡、陆长史不想出面,就说明陆家不愿和曹家联姻。你必须考虑家族的安危,陆家如果出事,你的下场肯定凄惨。所以,等你和曹公子在一起后,不要把你的家族牵扯进去。”
陆芝默默听着。
颜雁想了想,又说:“我没见过曹公子,但听你的描述,他应该不是那种膏粱子弟,还是有几分气韵的。而且,他毕竟是刺史家的公子,虽是妾侍所生,但嫡母无所出,他被嫡母养大,他就是嫡长子,他的庶弟们都还年幼,他在曹家的地位稳固。其实,这桩姻缘对你个人来说,比较不错;对你家族来说,可有可无。”
陆芝眼角湿润,她询问颜雁:“我的婚嫁当真无法得到宗族重视吗?我如果像姐姐一样,嫁给凉州将校的子弟,是不是就能得到宗族的瞩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