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雁一愣,嗤笑:“芝!你应该庆幸你的宗族不重视你的姻缘,这表明陆氏根基稳固、实力强盛,宗族不需要把生死存亡、荣华富贵押注在一个女人的身上!你的族人甚至提议让你回乡结亲,以后由你的子嗣继承你阿父的田产宅院,这种宗族足够厚道了。”
说到此处,颜雁当即坐正身子:“你没见过,我可是见过,一些人觉得出嫁女、外孙都是外人,根本不许外孙沾染财产。族中长辈还会逼迫没有男丁的房头过继族侄,坚决不许外孙成为嗣孙。一般人即使疼爱女儿,也会屈服的,因为他们死后还得葬入祖坟。唉,那才是真正的有理没处说。”
陆芝怔怔地听着。
“你觉得陆潋姐姐的婚嫁受重视,无非是因为宗族从吴县给她送来嫁资,但是……我该怎么跟你说呢?我感觉,即使你现在嫁给另一个将校的子侄,陆家也不会那么重视了。我阿父说陆长史一直稳当,未曾听闻他被董相国斥责、或者被诸将针对。你觉得他还需要用堂妹联姻去维护地位吗?”颜雁挑眉。
陆芝抱住双膝,久久不语。
颜雁摇了摇头,唏嘘不已:“我巴不得自己有一位能干的兄长,堂兄也好,族兄也罢,我都能沾上他们的光,可以嫁得更好、过得更好。你啊,偏要琢磨宗族对你的重视,而且,你嘴上责怪宗族不够重视你,实际的行径却是无视你阿父。芝啊,你已经沾了你长史堂兄的光,如果只有你阿父的官职,你敢肖想刺史的公子吗?”
陆芝咬紧牙关,眼睛含泪,一言不发。
颜雁嘟囔:“我宗族在鲁国,我的未婚夫婿就是同县的士子,他父亲是县廷的户曹。比一比我,你知足吧。我们同住敬法里,你阿父以前是议郎,现在是侍御史,我阿父一直是侍郎。不瞒你说,我心里其实有些酸,我还得劝你,真够为难我自己的。”
陆芝忽然依偎到颜雁身边,伏在她的肩头,“雁,我好像真的犯了许多忌讳,我现在回想这段时日,我感觉我真惹人厌烦。”
颜雁懵了一下,才伸手揽住陆芝,她语气轻松,“嗐,无妨。我也不跟你说瞎话,你阿父肯定是对你失望了,你的其他亲戚大约也有些嫌你不懂事。以后再说吧,你把持好自己,不要再出差错,长辈会逐渐对你改观的。”
“可是,我把我姐姐的婚事也给搅和了。我在她出嫁前夕,闹出这桩事,姐姐为我着急,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陆芝哭道。
颜雁抿抿唇,小心翼翼地问:“你想改变主意吗?放弃曹公子?”
“不知道。”陆芝哽咽,“如果我放弃了,我阿母就会成为笑话,我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糊涂人,荒唐无比。”
颜雁了然,“那你就嫁呗。以你家这种情况,你确实骑虎难下。”
陆芝抱着颜雁,放声痛哭。
颜雁无奈,她原本是来寻陆芝玩耍,谁料碰到这种事,真是令人沮丧。
两刻钟之后,颜雁离开了,她转身去了另一家寻找玩伴,她今日太想和人比拼投壶技巧了。
陆家,陆芝坐在窗前,静静地望着天光。
顾愫站在西屋门口,踌躇片刻,还是走了进来,“芝儿,雁娘来寻你玩,你怎么哭了?”
陆芝起身,给阿母行礼。
顾愫牵过陆芝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陆芝睫毛轻颤:“阿母,我没事。”
顾愫抬手抚摸着陆芝的额角,“那你为何哭泣?”
陆芝面露迟疑,斟酌着开口:“阿母,您爱吃羊肉汤饼,阿父爱吃羊肉羹。家里应该还有羊肉,不如我们今晚吃一顿羊肉饭?”
“你,”顾愫喉咙哽住,“你是想讨好你阿父吧?”
陆芝闻言,心里一紧,她舔了舔嘴唇,低下头:“阿母,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我的亲事上,阿父遭到我的违逆,他失了颜面,是我行事不当。”
“有我为你做主,你何必畏惧?”顾愫绷紧脸。
陆芝咬唇:“我敬畏自己的阿父,理所应当。阿父不曾打我骂我,也不曾亏待我。我喜欢曹昂,但我不知道他是否对我有意。我盼着家里长辈为我出面做媒,本来就是依靠陆氏女的身份。我怎能置阿父于不顾?他的身体一直不好,其实,我不该惹他生气。”
顾愫皱眉,追问:“难道不是他反对你的心意?难道我不是为你做主?你忘了你之前怎么哭诉?现在竟能说出他不曾亏待你?”
“我的心意又不一定是对的,不一定是最好的。阿父是我父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本来就能反对。何况,他现在已经默认了,此事已然了结,家里人之间何必互相置气呢?”陆芝声音很轻。
“你的心意不一定是对的?!那你坚持什么?!”顾愫豁然站起身。
陆芝忘了眨眼,头脑发懵,张了张嘴:“我坚持,是因为……因为我心仪曹公子。但世俗评判婚姻好坏,自有一套条条框框。我是俗世之人,我想结的亲事,本来就不是样样俱佳,甚至存在一些明显的缺陷。阿父反对,他是有道理的。”
“他有道理?!那就是我在陪你胡闹了,是么?!”顾愫气得脸色发白。
陆芝望着阿母,一时张口结舌。
她想了想,低头认错:“阿母别气,归根结底是女儿的错。是我任性,听不进所有人的劝,执意选择心仪的郎君。所幸的是,阿母心疼我,愿意支持我,阿父终究也退让了。我得到了长辈的疼爱与容许,当然不忍心看到父母因我而生分。”
“陆芝!你无非是自认为你阿父低头了,但我告诉你,他依然不看好你的心思,甚至根本懒得张罗!”顾愫眼中布满血丝,嘴唇发抖。
陆芝抿抿唇:“婚姻是合二姓之好,曹家远在沛国谯县,与我吴郡吴县相隔千山万水,曹昂又是孤身在京。稍有不慎,就会让外人感觉陆家上赶着嫁女给曹家,有损陆氏声誉。阿父不看好,实属寻常。但这无伤大雅,我喜欢曹昂,我们可以安静地行六礼,以免引起非议。我不会再给阿父阿母惹麻烦,阿父应该会渐渐原谅我,您和阿父也能重修旧好。”
顾愫呆呆地望着陆芝,忽然跌坐在地。
陆芝一惊,赶忙上前搀扶。
顾愫甩开她的手,唇边漾开苦涩,语气满是茫然:“陆芝!这般劳心竭力一场,你究竟为的是哪般?!徒劳无功!”
陆芝跪在顾愫身侧,手足无措。
夕阳西下,红光照进屋内,柔和了一切。
陆芝注视着顾愫,大惑不解,阿母这般模样,却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