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潋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也是。之前长篇大论的谈话,都不见效,此时的只言片语,更没有实际益处。”
顾茂暗叹。
陆潋抬眸:“芝儿呢?我方才涂抹脂粉时,她还在,如今却不在屋里。她悄无声息地去了何处?”
“你没瞧见,她看着你上妆时,泪眼婆娑,然后就躲回西屋了,她舍不得你,在偷偷哭呢。”顾茂语气温和。
陆潋眼眶一酸,提起裙摆,缓步走向顾茂。
顾茂往前迎了两步,“想和我说什么?”
陆潋执起顾茂的手,“阿姐,您既是我和芝儿的表姐,也是我们的堂嫂。芝儿不懂事,给您和堂兄添麻烦了。”
顾茂轻叹,摇了摇头:“潋儿,你无须如此。究其根本,无非是我们希望芝儿选一个相对安稳的夫家,而她喜欢一个不那么安稳的郎君。你长大了,我可以对你直言不讳。”
陆潋注视着顾茂,作倾听状。
“幼朴一介文吏,如履薄冰;你的夫家亦不是高枕无忧。董公对将校的倚重和猜疑并存,凉州诸将之间亦有倾轧。我时常感觉陆家自身难保,故而反对芝儿的情思。或许芝儿认为家人总有能力保全她,但我自己没有这份信心。”顾茂声音低沉。
陆潋嗓子发哑:“阿姐,我懂,我自幼长在洛阳,清楚地知道‘今日风光明日入狱’不是虚言。我年幼时,阿父曾经因为某份奏疏,被投进廷尉狱关了一段日子,芝儿不记得,我记得。”
顾茂拍了拍陆潋的手背,以示安抚。
“我更清楚,有些官吏不是没人保,不是没有靠山,而是宦海险恶,有时候,真的保不下来。以曹昂那种身份,一旦出事,别说我阿父、我堂兄,即使是段中郎这样出身凉州的董公爱将,可能都没那个本事保人。我阿母和芝儿是一时糊涂,您再劝劝她们。”陆潋恳求。
顾茂无奈:“你阿父已经答应了。我还能怎么劝?”
陆潋张口结舌,给不出主意。她早已将能想到的理由全部说给了阿母和芝儿,着实不知还能从何劝起。
“潋儿,你收收心。新妇最难做,你得在洛阳住满一个月,再搬去缑氏县。这一个月里,务必谨言慎行。韩椒把段黎这个侄儿抚养长大,她不是婆母,胜似婆母,你更需要小心侍奉。她生性节俭,你莫要挑剔饭菜,每日穿戴务必朴素。”顾茂叮嘱道。
陆潋一一应下,又面露惆怅:“其实,我觉得,我只能为她们担心这么一会儿了。等我去了段家,去了缑氏县,我需要忙着站稳脚跟,忙着生养子嗣。对娘家,我大约是顾不上了。这么想来,我感觉自己真不孝。”
顾茂心头一酸,险些落泪,她极其认真地对陆潋说:“务必保重。今后,你的日子就靠你自己来经营了,除了你本人,谁也不能与你共患难。”
“我懂。”陆潋双眼含泪,“我需要独自面对段中郎、韩夫人,需要独自面对段黎,我不能动辄找娘家撑腰。如果我经营出一份长辈喜爱、夫君敬重、儿女双全、后宅顺服的日子,它是属于我的;如果长辈对我不满、夫君与我疏远、没有子嗣傍身、妾侍仆人骄横跋扈,这样的日子也是属于我的,没人能替我承受。”
“你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我坚信你会有福气。”顾茂哽咽难言。
很快,段家的漆车到了。
陆芝、顾愫匆匆走进东屋,与陆潋辞别。
宅院之外,陆泛与段黎互行揖礼,段黎献上大雁。
宅院内,毡席从东屋门口一路铺到大门处,陆潋以绢扇遮面,频频落泪,这是哭嫁。
片刻之后,陆潋坐上漆车,段黎上车,亲自握住缰绳,驾车原地转三圈。然后,段黎下车,登上另一辆漆车,这辆漆车迅速离开,因为段黎需要提前赶回段家,在段家门口等候陆潋。
旋即,载着陆潋的漆车,亦扬长而去。
段家派来迎亲的近七十位随从,如潮水般涌出敬法里。
陆潋的嫁妆车队从陆家驶出,跟着迎亲队伍离去。
里巷内,只剩下数十位观礼的陆家宾客,面色肃穆地注视着婚车远去。
李锶站在陆节身边,左顾右盼,只感觉莫名其妙,怎么全都一声不吭?他又瞄了两眼陆节,为何这么忧虑?这不是婚礼吗?
少顷,陆泛终于扬起笑脸,引着宾客入内享用宴席。
李锶询问陆节:“你方才心情不好?舍不得你堂妹嫁人?”
陆节一愣,瞬间反应过来李锶的疑惑,他笑道:“婚礼是人伦之始,关乎宗族延续,我们必须饱含着敬畏之心,甚至带有忧思。”
“装模作样!我看你笑得挺高兴。”李锶撇嘴,随即兴奋起来,“我想行酒令,我们通宵达旦地玩!走!”
“好,我奉陪到底。”陆节哑然失笑。
今夜,敬法里的陆家、永和里的段家,皆是觥筹交错、灯火通明,相当喧闹。
距离敬法里不远的万顺里,却很宁静。
曹家的正屋亮着灯火。
刘琦斜靠矮榻,啧啧两声:“按礼制,婚宴须在新郎一家举办,陆家竟然单独设宴,真是阔绰!酒水、烤肉、羹汤、生鱼片、点心,即使不吃珍禽异兽,光这些普通吃食也很贵啊!这得花多少钱?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陆家娶妇呢!只不过嫁一位娘子,真够靡费的!而且,新妇家设宴,这算违背礼制吧?会不会有人弹劾?如果没有弹劾,那陆家真是权贵做派了。”
坐在外间的曹仁翻了个白眼,这位刘公子真是快把他气死了,不仅经常来找曹昂,还会说一些不着四六的话。
弹劾?曹仁腹诽,群臣就应该联名上书,弹劾一下刘琦!
里间,曹昂却在关注别的问题,他歪头看向刘琦,“琦,你竟然说普通吃食也很贵?你操办婚礼,这么不顺么?”
刘琦一听这话,当即生无可恋:“我只是打听了宴席的价格。还有,我没有操办婚礼,我还没走到那一步。我正在筹备纳采,正准备派人去捉大雁,还没想好请谁当媒人。”
曹昂眨了眨眼,面露迟疑,琦的动作是不是有点慢?
外间,曹仁差点笑出声,刘琦这小子真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