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婚礼在黄昏时分举行,时人又执行一日两餐,全天只吃朝食和飨食两顿饭。故而,举办婚礼的主家并不会给宾客提供午饭,大多数宾客也都是在下午到场观礼。
到了陆潋和段黎成亲之日的上午,陆家和段家皆在为黄昏的婚礼做最后的准备。
陆礼却颇有闲暇,他清早起床,没有留在陆家,而是来到了荀家,与荀谌一同享用朝食。
二人没有遵守食不言的规矩,边吃边聊。
“我听说陆家虽然设宴,但邀请的宾客不多?”荀谌抬眸。
“嗯,不多!”陆礼轻笑,“我、元叹、皋县尉等八人特意从司隶各地赶来京城;谦兄带了十三位家乡子弟赴京送嫁资;两位侍御史、四位议郎,都是我三叔的同侪,还有他的几位友人也会赴宴;剩下的就是幼朴兄邀请的宾客了,相国府的诸曹、在京的诸位将校。但是,幼朴兄邀请的宾客,也是段家邀请的宾客,所以不会有太多人赴陆家的宴,毕竟段家才是娶妇的新郎一方。”
说到此处,陆礼顿了顿,他低声道:“袁司空也会到场观礼。”
“已经足够隆重了。”荀谌颔首,“宾客在贵不在多。”
陆礼挑眉而笑:“谁不想宾客盈门?可惜我陆家没有胆量大肆派发请帖啊!”
荀谌莞尔:“门庭若市一贯是地位的象征,宾客盈门应该是世人共同的夙愿。然而,我却有拙见,懂得节制方是长久之道。”
“先生的见识怎么可能是拙见?那都是真知灼见!”陆礼眉眼含笑,“请先生仔细教我。”
“县令无须我教,您本身就是明白人。”荀谌失笑,“这个道理非常浅显,谁又说不出来呢?无非是不愿明白、不想践行,贪恋一时荣华罢了。”
“您太会说话了,把我捧得飘飘欲仙。”陆礼朗声而笑,旋即话锋一转,“但我其实确有困惑,我懂得家风的重要,清楚招摇过市的隐患,可是,办一场盛大的婚礼,真的会有很大的危害么?”
荀谌笑了笑:“仅仅张扬一次,当然无伤大雅,庙堂和士林不至于连这点包容心都没有。但是,您觉得能够‘仅仅张扬一次’的人有几个?”
陆礼认真地听着。
荀谌悠悠道:“希望张扬一次的人,本身就喜爱那种风光。普通士人的家族实力有限,他如果张扬一次,可能就再也没有钱粮继续张扬。所以世人往往抨击豪族和权贵,因为只有他们能一直张扬,一直享受风光。您见过‘仅仅张扬一次’的豪族和权贵么?”
“先生的话鞭辟入里。方才是我见识浅薄了。”陆礼举杯相敬。
荀谌连忙举起酒杯,“县令胸怀宽广,愿听我的逆耳之言。但我必须言明,我的话绝无指摘陆家的意思。”
“不,陆家非常需要先生这种逆耳之言。我最怕的就是,陆氏身在局中,浑然不觉自身的失误,我太渴望能听到来自先生的指教了。”陆礼眼神明亮。
荀谌连忙道:“在下愧不敢当。”
陆礼哈哈大笑:“先生若当不起,天下人便都当不起了。先生不仅脾气好,而且洞察世事,还折中允当,知趣识体。我与先生相处,真是如沐春风。”
这位陆县令太爱夸人了,荀谌无奈地笑,他若没有几分定力,怕是要被陆县令哄得昏了头。
陆礼收了笑,认真道:“按制,新妇的父母不会去新郎家里赴宴,我三叔想款待一下吴县来的宗族子弟,所以起了今晚设宴的心思。还有一点隐秘的考虑,段家邀请的宾客要么是武将,要么是凉州人,三叔想给他的同侪、友人另外设一个吃饭的地方。但是,无论如何,这种行为都逾越了礼制。我陆家不会再干类似的事,请先生放心。”
荀谌唇边漾开笑意:“您的自省之心,弥足珍贵。不过,这件事确实无伤大雅。京城和司隶,不乏独自设小宴的新妇家族。”
陆礼笑着点头,没再多说。
二人继续用早膳,陆礼忽然开口:“先生愿意陪我去段家赴宴吗?”
荀谌微讶:“在陆家也会设宴的情况下,您要参加段家的婚宴?”
“是耶!”陆礼点头,“郭升、郭陂、郭堤今日会从偃师来洛阳,代替郭校尉观礼。我打算和他们一起。您既然答应了去偃师做幕僚,也应该见一见郭校尉的子侄。”
荀谌思索一二,坦然道:“我原本想见李廷尉正,还真没考虑到郭校尉的子侄。”
“李锶?”陆礼抬眸。
“嗯,”荀谌略显尴尬,“毕竟,我的从子荀攸、从兄荀悦都在廷尉狱。因此,我原先打算跟着您去陆家,去见一见李廷尉正。”
陆礼轻咳几声:“荀攸……真没办法,他卷入的事件是宫变,即使庙堂大赦天下,也轮不到他被赦免。但是,荀悦先生肯定可以出狱。”
荀谌垂下眼帘,叹气:“我早已不指望荀攸能出狱,只是不忍让他死在狱中。而荀悦,按理他能出来,但公卿的议事太慢了。我感觉庙堂已经忘了太学士人冲撞王令君的事,我都听不到关于此事的议论。新年伊始,庙堂上下都在讨论三公九卿、尚书令、尚书丞、各位尚书、司隶校尉推举的贤良方正。”
这话落下,屋内安静了数息。
陆礼笑着打破寂静:“先生勿要忧虑,等我回家问问幼朴兄。荀悦先生乃高洁之士,怎么能一直遭受莫名其妙的牢狱之灾呢?庙堂在司隶推行‘上等户’新政,与颖川荀氏毫无关系,荀悦先生必定是意外卷入。”
“您仗义执言,在下铭感五内。”荀谌拱手,“然而,您切莫强求,也许庙堂有其他打算,也许陆长史无能为力,我非常清楚此事的凶险。”
陆礼粲然一笑:“先生不必担心,我知轻知重。”
二人吃完朝食,相携离去,前往同在永和里的段家。
光阴似箭,从朝至暮,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已是黄昏时分,敬法里,陆家宅院
陆潋穿戴完毕,站在东屋内,环视四周。
她身着玄色上衣,纁色下裳,衣领、袖口镶着红色的滚边;她的发髻上面插满金步摇和玉簪,还别着五彩丝绳。
顾茂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如今的新娘婚服讲究庄重,喜庆的意味反倒很淡,只有首饰是鲜亮华美的。
陆潋掩去眼底的留恋,收回视线,询问:“阿姐,我阿母呢?”
顾茂微笑:“宾客渐渐到来,她在招待。”
陆潋嘴唇动了动:“我要不要再和她说几句体己话?”
顾茂有些惊讶陆潋会这么问,她想了想,回答:“依我之见,你可以叮嘱你阿母保重身体,可以倾诉不舍之情,但莫要再提具体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