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茂和顾愫在卧房谈话。
窗外,陆潋侧耳倾听,默默听完,她看了一眼守在正屋门口的侍女,抬手示意侍女莫要声张。
侍女无奈点头,大娘子即将出嫁,正是最金贵的时候。
陆潋转身离开,回到东屋。
陆芝听到脚步声,连忙起身:“姐姐,阿母和阿姐在说什么?是不是在说我的事?”
陆潋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缓缓踱步到榻前,坐下。
陆芝急切地催促:“姐姐?”
“芝儿,”陆潋抬头,“你听不听姐姐的话?”
陆芝一怔,旋即点头:“自然是听的。”
陆潋颔首:“好。那么,你莫要再和阿母谈论你的心意,你直接去寻阿父谈。”
“为何?”陆芝不解,她抿抿唇,“我的心事怎么能和阿父说呢?多羞啊!”
陆潋忍不住望了一眼正屋的方向,叹气:“为尊长讳,为亲者讳。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我为卑,阿母为尊,卑不议尊。然而,我今日必须做一回不孝女,议论一下阿母。”
陆芝忽然有点胆怯:“姐姐想说什么?”
“芝儿,良言逆耳利于行。顺着你心意的话,不一定对你有益。你倾慕曹昂,对此,阿父态度冷淡,我不置可否,阿母顺着你说。如此情形下,你必定更喜欢阿母的温柔和宠爱。但是,她的话未必是对的,甚至,她未必是一心替你考虑。”陆潋面色肃穆,沉声道。
陆芝脸色发白,声如蚊呐:“姐姐,您……阿母聪慧,她是阿母……”
陆潋抬眸:“我问你,如果你与曹昂定下婚约,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在这六礼中,曹青州必然缺席,谯县曹家能来多少人,亦是未知。你的六礼很可能非常冷清,你能接受吗?”
陆芝茫然地看着姐姐,“我,我没想过。”
陆潋怅然:“阿母也没想过。她想遂了你的心愿,却不考虑你的心愿是什么。你的心愿是与心上人终成眷属,可问题是,你只有这一个心愿吗?你对婚礼排场有想法吗?你对嫁妆多少有期待吗?你是否做好了这桩婚事前路危险的准备?”
“姐姐,您在指责我和阿母。”陆芝思绪纷乱,眼泪却忍不住流了出来。
“芝儿!莫要把你和阿母绑在一起!”陆潋语气加重,“阿母不可能替你过日子!请允许我说几句狠话!如果你与曹昂定下婚约,然后曹家出了事,你想再找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那是绝无可能,因为门当户对的家族也是要挑拣的!人家不会娶一个沾染过庙堂祸端的妻子。故而,你只能下嫁。”
“如果你与曹昂成亲后,有了孩子,然后曹家出了事……你肯定会被株连!阿母救不了你!能听懂吗?!阿母只是内宅妇人,她的手段局限于人情往来,在庙堂面前没有丝毫份量!真正有本事保你一命的人,是阿父、是幼朴堂兄!可阿父态度冷淡,幼朴堂兄根本没在这事上露面!你天天和阿母凑在一起,只听你愿意听的话,毫无用处,这叫自欺欺人!”陆潋疾言厉色。
陆芝嘴唇颤抖,泪如雨下。
陆潋见妹妹哭,既心疼,又恼怒,“哭什么?你平时的机灵劲儿呢?分析别家的事,你头头是道,振振有词,轮到你自己身上,你毫无章法!毫无气概!”
陆芝抹了把泪水,她勉强开口,却哽咽难言:“姐姐,我不蠢,我懂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会私通,我……阿母同意我的想法。”
“你拿阿母的话当护身符?是吗?那你就让阿母把你嫁过去!历任明君,都提倡简朴,反对厚嫁之风!你、阿母、曹昂,你们仨吃一顿饭,让曹昂给阿母磕个头,然后你就直接住进万顺里!行不行?!对外就说,你们是遵循明君的教诲!”陆潋豁然站起,痛骂。
这番话砸下去,陆芝涕泗横流,她膝盖一软,蹲下身子,抱住双膝,“姐姐,姐姐,我不要,众位小娘子都是追求体面的,都是要得到长辈认可的,否则就是被家族轻视。宗族是人的根,没了根,我就是孤魂野鬼,夫家会看不起我,会对我不好,会在衣裳漆器上苛待我,会在言语上挤兑我。”
陆潋的胸膛剧烈起伏,她盯着蹲在地上的妹妹,“原来你也懂这个道理!原来你也没胆子抛弃宗族的庇护!原来你也知道小娘子嫁入夫家,需要娘家撑腰,否则会被夫家看不起、会被怠慢!原来你也不相信曹昂能庇护你!”
陆芝再也撑不住,跌坐在地,嚎啕大哭。
陆潋满面怒气,僵立原地,看着痛哭的妹妹,内心五味杂陈。
哭声惊动了隔壁,顾愫和顾茂匆匆而来。
“潋儿!这是怎么了?你怎么能看着芝儿哭?!”顾愫一惊,连忙伸手扶陆芝。
陆潋沉默不语。
“芝儿,怎么了?你怎么哭成这样?”顾愫慌忙拿出手帕,给陆芝擦眼泪。
陆芝抽噎:“没事。”
顾茂看了看陆芝,走到陆潋身边,轻声问:“为何争吵?”
陆潋心烦意乱:“不是争吵,我只是管教妹妹。”
顾愫扶着陆芝坐下,转头教训陆潋:“潋儿,你很快就要嫁为人妇,不要轻易动气!如果芝儿惹你不悦,你告诉我,我管教她,你们姊妹之间就不要闹了!”
陆潋深知无法顶撞阿母,但她此时着实不欲和阿母多说,故而只是闷不吭声地站着。
顾愫莫名其妙,她看一眼长女,又看一眼幼女,两个女儿都不吱声。
然而,女儿们闹成这样,顾愫不可能袖手旁观,她开始追问。
陆潋惜字如金,陆芝吞吞吐吐。
顾愫越听越糊涂,只感觉姐妹二人是因为婚礼排场起了口角,她无奈地想,孩子们之间果然会有互相比较的心思。
顾茂却瞧出了端倪,她悄然无声地退出去,走向书斋。
书斋里,顾茂讲了方才的见闻,隐去了她和顾愫的谈话,只说陆潋和陆芝的事。
顾愫是陆泛的妻子,是陆谦和陆节的三叔母,是顾茂的姑母。无论如何,她都是长辈,应该保有体面,她的诸多心思不能被当众讨论。
顾茂细细说完姐妹俩的状态,末了,总结道:“潋儿应该是不赞同芝儿的心思。”
陆泛面沉如水,冷哼:“我的长女陆潋一直很出众,她若是个男儿身,必定能官居二千石。如今,她即将嫁入将门,她和段家之间,虽然有凉州和扬州的地域隔阂,有武夫和士人的经书隔阂。但我一贯认为陆潋能应付得当,她定能尊贵无忧。她是随了我。而陆芝,却是随了她阿母。”
顾茂低头,暗自腹诽,姑父真能给自己贴金!
陆节垂眸不语。
陆谦沉默一瞬,开口:“三叔拥有一位出色的长女,已经让众人艳羡不已了。我阿父一直念叨,觉得小一辈子弟平庸,害怕他们撑不起宗族门楣。我却认为,一房拥有一两位出类拔萃的子弟就够了。其余子弟只要安分守己即可,反正,宗族短不了他们的衣食。”
陆泛闻言,若有所思,他唤陆谦的表字:“子豫,你认为陆芝的心思无妨?”
“不敢,”陆谦连忙道,“我常年待在吴县,不懂庙堂,不识深浅。我只是劝慰您,当然,我说的也是实话。我阿父、二叔都认为潋妹的婚事给您挣够了体面。其实,二叔希望您把芝儿嫁回吴县,他希望晚年的您有女儿女婿陪伴。”
说到此处,陆谦顿了顿,他不愿触及陆泛的隐痛,语气委婉:“而且,那样的话,您还能过继外孙当嗣孙。至于我阿父,他无意左右陆芝的婚事,他认为有宗族在,您不必担忧养老的问题。如果您对陆芝的婚嫁有别的考虑,譬如想在司隶、豫兖二州为她寻找夫婿,我阿父也无异议,全由您做主。”
“二位兄长真心替我着想,”陆泛长叹一声。
陆节终于抬头:“叔父,您是否有意与曹家结亲?”
陆泛看向他,挑眉:“此话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