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您无意,就让我兄长带芝儿回乡吧。如果您有意,那我就不多嘴了。”陆节语气平稳。
陆泛眸光流转:“陆芝和曹昂……你不阻拦吗?”
陆节面色淡然:“且不说陆芝距离及笄还有两年,即使定下婚约,也得两年后才能履行。纵使她现在就要嫁,我也无法阻拦,她是您的女儿,我只是她的堂兄。不过,董公确实有可能因为这种婚事对我有猜疑,那我就需要想办法弥补了。”
陆泛眼眸晦涩:“待我再问愫娘、陆芝一次,她们如果仍然执着于曹昂,那么,我就遂了她们的意。”
陆节深深地看了叔父一眼,别过头。
陆谦一愣,三叔这么疼爱妻女吗?
顾茂却隐约察觉到异样,她皱眉:“姑父,您想做什么?您想用曹昂做什么?”
陆泛抬了抬眼皮:“你不必替她们探究,我早看明白了。陆芝被少女情思迷了心窍。而愫娘,她认了死理儿。我说吴郡安稳,她说吴郡边远,在吴郡挑选的女婿不知多少年才能熬出头。我认为服虔这样的名士之家受人尊崇,想试着争取服虔的嫡次子为婿,她却说,服氏终究不及陆氏富庶。”
顾茂皱紧眉,陆泛提到的这两句话,她确实没听顾愫说过。
陆泛轻哼:“她无非是与我较劲,觉得我给潋儿找了凉州的夫家,觉得我定下段黎时,段家亦是前路未明。当然,段家现在也是前路未明,或者这么说,身在庙堂的所有人都是前途未卜。愫娘打从心里不服气,我也懒得再和她多说。”
“姑父!您究竟想用曹昂做什么?”顾茂眉关紧锁,下一瞬,灵光乍现,“是不是和袁氏有关?”
陆泛眨了眨眼,略有惊讶,旋即毫不犹豫地点头:“是耶!袁基屡次找我,求我救命,而我,我想把汝南袁氏彻底变成凉州军的附庸。卢植忙着整肃兖州,却没能剿灭袁绍。袁绍好端端地待在泰山,忙着给各地士族传信,竟然真有不少人给袁绍回信!而且,卢植剿袁绍剿不动,足以说明有许多豪族在给袁绍撑腰。”
顾茂、陆节、陆谦一言不发地听着。
“我想釜底抽薪,拿走袁绍倚仗的四世三公名号,敲打袁绍曾经的那些诛宦同盟。让陆芝和曹昂定婚约,就是给汝南袁氏搭一个台子,请袁基、袁隗等人登台表态。而且,还能顺便把曹青州扯进来,他昔年与袁绍交好,如今他的儿子曹昂得到了袁氏的祝福,而袁绍正在青州边上的泰山郡,真是有意思。”陆泛眯眼。
顾茂再也听不下去,她不想听了,起身离开。
陆泛不以为然,他知道顾茂肯定是跑去劝顾愫和陆芝了,但他笃定,她劝不动。
七日后,顾雍从宜阳来到京城,他来参加陆潋和段黎的婚礼。
顾茂把陆芝的事告给了顾雍。
顾雍默默听完,垂下眼帘:“阿姐,您已经尽到劝说的本分,足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除了姑父姑母,其他人无权决定陆芝的婚事。”
顾茂闭了闭眼:“姑父有赌气的心态,他原本没打算用这种方式给袁氏搭台子。也就是说,他是被姑母和芝儿惹恼了,他根本没有为芝儿考虑,他甚至告诫幼朴离这桩婚约远一点。而且,姑父催促我们尽快搬出敬法里,压根不让幼朴在这件事上露面。他打算等我们搬走后,再着手操办此事。”
“这些情况,姑母和陆芝知道么?”顾雍挑眉。
顾茂默默点头。
顾雍抿唇:“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求仁得仁,又何怨乎?”
顾茂瞪了弟弟一眼:“想听你说几句,结果没一句中听!”
后天就是陆潋和段黎的婚礼,现在的陆家已经是张灯结彩。
顾雍透过窗户,望了一眼庭院的喜庆摆设,又扭头看顾茂,“阿姐,您不要以己度人。姑母本身有心结,她因为子嗣的问题,自觉矮人一头,她熬了一辈子,终于在京城熬到了这个位置,刚开始享受风光,她是不可能在此时回乡的,更不可能答应让陆芝回到江东结亲。”
听着这些话,顾茂喉咙发紧,下意识想开口。
“您不要觉得姑母不在意风光,我从她寄回吴县的家书里,能看出她的心迹。您和姑母相处这么久,真的感受不到她对权势的渴望吗?”顾雍语气极轻。
顾茂喉咙哽住,脑海闪过一幕情景。中平五年,她北上洛阳见到顾愫的那一天,顾愫在哭诉丧子之痛后,随即聊起了陆泛的仕途。
顾雍却还没说完:“姑父固然一心为了宗族,但他对小辈的爱护本就稀薄。昔日在闻喜,他把姐夫送进凉州军营,姐夫是他长兄的幼子,他却依然能那么做。”
顾茂抿紧唇。
“到了如今,姑父也不可能突然变成慈父,不可能对陆芝拥有太多的耐心,尤其是在姑母和陆芝都不领他情的时候。他原本为陆芝找了许宴、周忠、服虔,这三家都比较稳妥,其中都有姑父的几分舐犊之情,只是都没成。但当姑母和陆芝违背他时,这种情分会迅速淡去,他无意再去寻找其他合适的。”顾雍语气沉稳。
顾茂忽然背过身,仰起头,不让泪水离开眼眶。
顾雍轻叹:“再说陆芝,她是幼女,没有陆潋那么有担当,换了陆潋,很可能主动提出回吴县结亲,等着父母致使回乡,就近照应父母。当然,她毕竟还小,对她不能过多苛责。”
顾茂忍不住,泪水终究是夺眶而出。
“阿姐,”顾雍绕到顾茂面前,“这就是宗族希望你们两家分开居住的原因,因为你们本身就是两家人。平时看着亲亲热热,但你没有干涉姑父姑母的权力。”
顾茂怔怔地注视着顾雍,艰涩道:“元叹,你的话,条分缕析,听起来真有道理。但是,姑母和姑父以前不是这样,真的不是。最起码,没有这么明显。”
顾雍眼神清明:“那是因为他们以前没有机会暴露缺点。一个脾气暴躁的普通老者,放到庙堂之巅,就是刚愎自用,最后往往招来骂名,被史官记一笔,宗族在他离世后被报复;一个耳根子软的普通女子,因缘际会成为太后,就会偏听偏信,纵容娘家,最后往往是太后离世,娘家被清算。”
顾茂别过头,她听懂顾雍的话了。
顾雍走到案几前,倒了一盏温水,递给顾茂,“阿姐,您别怕,也不必忌讳。这是每一个深入参与庙堂的家族都会遭遇的问题。在我看来,姑父、姑母、陆芝都还没走到不可救药的地步,经此一役,这三人应该都会有所反思。”
顾茂面色缓和了一点,接过汤盏。
“其实,我真正心疼的人是陆潋,她的喜庆日子,父母和妹妹却都是心事重重。”顾雍如此说。
顾茂喝了些温水,放下汤盏,说道:“我去寻潋儿。”
顾雍目送顾茂走向东屋。
陆礼脚步轻快地走到顾雍身边,“走吧,陪我去见见荀先生。”
“荀谌?”顾雍扭头。
“是耶!”陆礼笑道,“我真是命好,奉孝是个聪明的幕僚,荀先生也是个聪明的幕僚。可惜啊,荀先生也有烦心事,他今早去了万顺里,磋商刘琦婚礼谁来操办的问题。我方才往段家跑了一趟,在永和里的巷子看到了回家的荀先生,他一脸沉闷,大约在刘琦和王家那儿受了一肚子气。你陪我去荀家,我们哄一哄荀先生。”
顾雍摇头:“你去吧,我没心情。”
“哎呀,元叹!你一贯聪明,怎么没听出我在拐弯抹角地安慰你?你看一看刘琦和王家,就知道我三叔家的情况没有多么严重。我三叔、三叔母、陆芝最近都很沉闷,这说明他们不是理直气壮,这是好兆头!”陆礼认真道。
顾雍脸上闪过思索之色,缓缓点头。
陆礼叹气:“你是不知道啊。刘琦坚决要自己操办婚礼;王桑坚决要六礼齐全。刘琦毫不心虚,认为自己慢慢操办婚礼也无妨;王桑认为王家完全无辜。荀先生的妻子希望王桑退一步,让婚礼简单一点,毕竟王小娘子自愿与刘琦来往,又明明知晓刘琦有婚约,她本人确实违背礼法、违背道德。但王桑完全不认,他认为女儿是被骗了。这才叫真正的泥潭。”
顾雍听完,替荀谌叹了口气,“好吧,我陪你去见见这位荀先生。”
二人当即离开,将身后的宅院抛出脑海。
而敬法里的这座陆家宅院,仆从正在忙碌地准备后天的婚礼。主人家却都待在各自的卧房,静悄悄的。
只不过,喜庆的装饰终究还是填满了整座宅院,陆潋的婚礼终究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