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母,您刚刚年过四旬,却白发丛生,我盼着您松快一些。”顾茂双眼含泪,“我其实很想让您回乡,想让您离开紧绷的京城,回到生养我们的吴县水乡。姑父醉心仕途,他甘愿留在庙堂,他当侍御史以来,虽然忙碌,气色却更胜从前。阿越是您的心腹,又早已是姑父的妾,您把她留下,让她照顾姑父,您回乡休养,可好?”
顾愫再也忍不住,一把揽过顾茂,伏在顾茂的肩头,失声痛哭。
顾茂抱紧姑母,哽咽:“您带着芝儿回乡,您就在吴县为她挑一位佳婿,这样的话,即使芝儿出嫁,您也可以日日见到她。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芝儿的夫婿就是您的儿子,您好好挑选,挑一个品性温良的郎君,他会孝顺您。即使您没有男嗣,也能过得很好,您亲自选一位好女婿,他就是您的儿。我盼着您消除心结。”
顾愫情难自已,泣不成声,“维夏,我还记得你出生的那个夏天,仲嫂在永福里生下你,仲兄笑容满面,你粉雕玉琢,我围着你看,也是满心的喜悦。可我从未想过,我的子嗣缘这么差,潋儿和芝儿都很好,可我就是缺了一个儿子,我连庶子都没有,连庶子都养不住。”
顾茂沉痛地阖上双眼,轻拍着姑母的脊背。
良久之后,顾愫半躺在矮榻上,用冷水帕子敷眼,她哭得太狠,眼睛红肿得厉害。
顾茂坐在一边,欲言又止,长叹一声:“所以,您不回吴县?”
“嗯,不回。”顾愫嗓子发哑,“芝儿的婚事还没着落……我不想在吴县给她找夫家。”
“为何啊?”顾茂有气无力。
顾愫叹息:“你不懂,你还没到这个时候。维夏,你有三个孩子,陆桉、陆攸、陆松。桉儿今年已经十岁,也快到选择妻室的时候了。攸儿比桉儿小三岁,她要择婿;松儿又比攸儿小三岁,他要娶妻。三个孩子,年龄相隔不远,难免有比较之心。”
顾茂微微蹙眉。
“我的潋儿和芝儿亦是如此,潋儿的夫家是当朝中郎将,婚礼在京城,嫁资这般丰厚,这一切全部被芝儿看在眼里,我怎么能带她回乡嫁人?她能受得了这差距吗?”顾愫沉声道。
顾茂舔了舔嘴唇:“姑母,您这话,我着实不敢苟同。什么样的姻缘算好姻缘?以如今州郡的传信条件,大部分人都是与同县、邻县的人结亲。姻亲分布一郡的士族就算郡望了。能与邻郡联姻的士族,那就是妥妥的州郡名门。如弘农杨氏、汝南袁氏这般的天下名门,能有几个?潋儿的婚事,那叫恰逢其会。”
“要么我说你不懂呢,你还没到操心孩子们婚姻的时候,不懂兄弟姐妹之间会互相比较。十几岁的孩子听不进你方才所说的话,孩子只会想为何她的姐姐能那般风光。”顾愫摇头。
顾茂眉头紧蹙:“潋儿嫁给段黎,段家如今待在司隶,以后也许会回凉州。无论如何,潋儿都极难再回到吴县。有得必有失!您为何执意让潋儿婚后去缑氏县?无非是想让潋儿尽快诞下子嗣,无非是害怕庙堂风云变幻,害怕哪一日段黎随军去了更远的地方,陆家鞭长莫及,潋儿只能依靠子嗣立足。一旦远嫁,基本无法享受娘家的庇护,完全依赖夫家的良心和自己的子女。”
顾愫睫毛轻颤。
“您见多识广,难道不晓得一些家风不正的人家如何磋磨儿媳?这种阴私的事,因为它上不得台面,大多被藏着掖着,除非是同在一县、一郡的人,外地人极难知晓。任意一家寻找亲家,都求一个知根知底。姑父找的许宴是吴郡人,周忠虽然是庐江人,但庐江却也是被扬州水网笼罩的地方,离吴郡还算近。我希望芝儿找一位吴县的夫婿,正是为了避免诸多隐患啊。”顾茂语重心长。
顾愫拧眉,面色犹豫:“有没有类似许尚书、周郡守这种出身扬州的高官?如果芝儿能嫁入这样的夫家,倒也妥当。”
顾茂一噎:“许宴是尚书!周忠是二千石的太守!哪有那么多扬州籍的高官!”
她眼珠转了转:“哎,不对,东郡太守吴景是吴郡人。但他只有三个儿子,长子已娶妻,次子是庶出,幼子好像尚在襁褓,我想想啊,他的幼子今年应该六岁了。”
顾愫无言以对。
顾茂亦是暗叹,想找一门样样俱佳的姻缘,实在不容易。
顾愫咬了咬唇,拿下敷眼的帕子,看向顾茂,“维夏,不如遂了芝儿的心愿?依我瞧,没有哪桩姻缘完美无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