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钟悦将姐弟俩带到永和里,又把二人安顿在荀家的客院,才去寻荀谌。
荀谌正坐在书斋,面沉如水。
钟悦低低地说了荀谌走后的事。
荀谌抬头:“你想促成刘琦和王赮的事?”
“嗯。”钟悦难堪地垂头。
“让刘琦娶她为妻?”荀谌扯了扯唇:“冀州刺史刘表会同意吗?刘表已经给刘琦定了婚事。”
钟悦咬紧唇。
刘表的籍贯在兖州山阳郡,他之前任荆州刺史时,娶了荆州本地豪族蔡氏的女儿为续弦,遭到庙堂的忌惮;他调任冀州刺史后,不敢再和冀州本地豪族结亲,故而在家乡给刘琦寻了桩婚约。
山阳郡有个张氏,族中的张俭尤为出名。
数十年前,山阳郡出了个侯览,侯览是当时的宦官,权势滔天,侯氏族人倚仗侯览,在山阳横行。张俭上书弹劾侯览,并带人捣毁了侯览在家乡的宅院坟冢。
侯览随即进行报复,庙堂通缉张俭,张俭开始流亡。因为张俭的名声大,不少士人甘愿收留这个逃犯,前后有数十家因此被诛灭。张俭就这么逃了十多年,直到实在无法再在中原待下去,他跑去了塞外。到了中平元年,庙堂解除党锢,张俭才终于返回山阳郡。
张俭声名在外,士林赞他是硬骨头、宁死不屈。但也有人看不惯他,认为张俭“以一人逃死,祸及万家”,庇护他的士人们被灭门,而他却活了下来。
刘表给刘琦选定的未婚妻就是张俭的侄女。
荀谌抬了抬眼皮:“张俭是党锢名士,声望极高,刘表不太可能毁约。”
钟悦绞着帕子。
荀谌顿了顿,轻叹:“即使年轻人坚称两情相悦,但无媒苟合终究会被世人鄙夷。”
“您的意思是?”钟悦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望着泪流满面的钟悦,荀谌别开脸,沉声道:“要么做妾,刘琦是刘冀州的独子,地位不低,王家的体面勉强能保住;要么把此事揭过不提,重新给王赮说一门亲事,王桑毕竟是县令,找个女婿又不难,对外就说王赮嫁过一次、丈夫身死,寡妇再嫁本是寻常事。”
钟悦听完,哭得身子发抖,哽咽:“我是赮儿的表姑,她是我的表侄女,你叫我如何选?两个选择都不好。”
“你给王桑写信,让他回来吧,这事确实得他拿主意。”荀谌如此说。
钟悦泪如雨下,无奈点头。
入夜,万顺里的里巷,陈祈在曹昂的宅院门口驻足。
片刻之后,陈祈走出里门,往敬法里而去。
此时已是宵禁,街上有巡逻的士卒,陈祈亮出相国府文吏的印信,顺利抵达敬法里。
自打陈祈进入相国府做文吏,他就搬出了陆家,在万顺里租了一处宅院。
万顺里的宅院都不大,最大的也就只有半亩地,适合寻常的五口之家居住,单人住起来也不显空旷与奢靡,而且,万顺里离南北二宫近,巡逻卫队看得紧,比较安全。故而曹昂、刘琦,以及卢植的四个儿子都住在万顺里。
陈祈走进陆家时,陆节正在厢房和顾茂一同用膳。
陆松在地上转悠,见到陈祈,乖乖地抬手作揖:“陈君。”
陈祈笑着还礼。
顾茂起身去厨房,陈祈既然来了,就需要再加一张食案。
陈祈入席,讲了万顺里王家的情况,又低声道:“我方才回到家,邹夫与我说,今天上午,王家吵闹了好一阵子,王家小子跑出去后,很快又有车驾驶入王家。下午,王家姐弟被带走了,刘琦从王家出来,又进了曹家,一直没出来。王家仆人惶惶难安,邹夫从王家仆人嘴里套出了实情。”
邹夫是陈祈雇佣的男仆,年过四旬,最爱打听家长里短,然后说给陈祈。
陈祈把邹夫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陆节。
陆节捏了捏眉心
早已从厨房回来的顾茂沉默地听完,一时无言。
良久,陆节迟疑地开口:“庙堂应该插手此事吗?”
陈祈蹙眉:“依我看,这种风流债,还是先旁观一下当事人的态度,比较妥当。”
“此言有理。”顾茂颔首,顿了顿,接着说,“但无论如何,这件事不宜闹得沸沸扬扬。”
陆节抬眸注视顾茂。
顾茂挑眉:“这种事的处理结果注定无法让各方都满意,要么委屈王家,要么委屈山阳张氏,庙堂没必要深入参与其中,徒惹麻烦。倘若庙堂搅和进去,被各方拉扯,左右摇摆,反而会酝酿风波。”
“但如果任由他们私下处理,一定会甚嚣尘上,毕竟刘表在魏郡,刘琦和王家肯定会征求刘表的意见。一旦开始派信使往来,就必定会走漏风声。刘表在魏郡、张氏在山阳,刘琦和王家在洛阳,分隔三地,互通消息需要多久?漫长的时间容易让事情变得不可控。”陆节皱眉。
顾茂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希望怎么样?”
“我希望快刀斩乱麻,因为相国府暂时不打算动冀州刺史刘表,刘表起码能给庙堂送一些税赋。”陆节沉声道。
顾茂颔首:“那就选择满足刘琦和王家吧!因为山阳张氏离得远。刘琦自己选的王家娘子,刘表能怎样?山阳张氏那边,刘表自会想法子安抚。”
陆节深以为然,旋即不再谈论此事,而是招呼陈祈吃饭。
只要庙堂能定下基调,这桩事就不足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