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低着头,却依然能感受到曹仁的注视,他默默抬脚,转身欲走。
“昂儿,”曹仁出声唤道,“你的宅院和王家仅有一墙之隔。之前,你知道刘公子心悦王家娘子,还知道别的吗?”
曹昂张口结舌。
曹仁并不催促,只是静静望着曹昂。
“我曾经劝过刘琦,可他没听我的。”曹昂支支吾吾,“但是,他也很冤。去年的暮秋时节,刘冀州派心腹来洛阳看望刘琦,那个时候,刘琦才知道他有了婚约。而刘琦和王家小娘子……”
曹仁面皮绷紧。
“倘若按时间早晚来算,其实是婚约在后,王家小娘子在前。再者,刘琦与王家小娘子,应该是两情相悦、情不自禁,大约不是故意的。”曹昂吞吞吐吐,终于说完。
曹仁怒极反笑,他的目光锁住曹昂,“昂儿!私相授受就是私相授受,谈什么两情相悦?一边是私相授受,一边是名正言顺的婚约,前者岂敢与后者相提并论?更遑论比较什么先后早晚了,简直荒唐!”
曹昂抬眸,他看了曹仁一眼,旋即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曹仁皱眉,正想继续开口。
曹昂却已经拱手行礼,告退了。
曹仁眼睁睁地看着曹昂走进东屋,忽然气不打一处来。
他这个侄儿怎么这副德行?
如果曹昂是他的儿子,必须挨一顿打!
曹仁作势挥拳,却又略显无力地放下。
可事实上,曹昂是他从兄曹孟德的儿子。
曹仁憋了一肚子气,愤而回房。
东屋里,曹昂双手环胸,靠在门边,透过门缝看见曹仁进屋。
从叔真是不讲理,曹昂腹诽。
倘若事先知晓从叔是这么个态度,他就不说实话了,曹昂轻哼一声。
他前日见到突然出现在万顺里的从叔,欣喜若狂,他以为从叔千里迢迢来到洛阳,是因为阿父思念他,是因为从叔惦记他,但以方才的事来看,从叔好像不信任他,那阿父呢?阿父遣从叔来洛阳,不会是为了视察他吧?
可他明明很稳重、很守规矩!
曹昂郁闷地席地而坐。
他幽幽一叹,刘琦要倒霉了,从叔是这种态度,王家的亲戚肯定更甚。
曹昂如此忖度刘琦,但此时此刻,隔壁的王家宅院内,钟悦带着王赮和王蚕躲在里屋,刘琦与荀谌对坐。
荀谌脸色铁青,他险些被刘琦气死。
刘琦的面色同样难看,眉眼间都是烦躁。
“公子,您这叫私通!为世人所不齿!决不是公子口中的两情相悦!公子此举,必遭世人唾弃!”荀谌掷地有声。
刘琦胸膛剧烈起伏,他盯着荀谌眼里的轻视与厌恶,脱口而出:“高祖皇帝私养外室,甚至没有把庶长子接回家中抚养,我顶多是效仿先祖!高祖皇帝做了那等事又如何?尔等还不是跪拜高祖皇帝?!既如此,我凭什么遭人唾弃?”
“高祖皇帝”指刘邦,刘邦在四十七周岁时起兵反秦,在他起兵之前,他已经有了正妻吕雉、外室曹氏。
彼时,吕雉所出的女儿,未来的鲁元公主年方五岁;吕雉所出的儿子,未来的汉惠帝刘盈年方三岁。
而曹氏给刘邦生下的刘肥,则已经十二岁。刘肥确实一直随曹氏生活,而不是在刘家长大,他更像是外室子。直到刘邦的基业成了气候,刘肥才认祖归宗,成了刘邦的庶长子。
刘琦梗着脖子,他的话可有一字虚言?
荀谌眼睛瞪得极大,他拍案而起,抬手指向刘琦,袖子都在哆嗦,“你真乃不肖子孙!”
“我凭什么就是不肖子孙?”刘琦豁然起身,“我说两句实话戳痛你了是吗?尔等口口声声礼法规矩,可这规矩皆是汉室定下的!而建立汉室的高祖,就是不守规矩!”
荀谌双目充血:“你!”
刘琦叉腰:“怎么了?我就是喜欢赮娘,我就是和她有了肌肤之亲,你待如何?《周礼》可是记载了,我们的先人每年仲春在野外奔淫,他们钻的是林子,在光天化日之下男欢女爱!我好歹是钻被窝、在屋里行房事,我怎么了?!”
“文过则饰非,巧言则利口。我今日真是从你身上见识了!”荀谌怒骂,旋即拂袖而去。
刘琦冷哼,低骂:“依我瞧,你是理屈词穷!”
钟悦听着动静不对,慌忙从里屋出来,瞧了眼远去的荀谌,又望向刘琦,她强压心头怒火,哀婉道:“公子,我相信您与赮儿是两情相悦,您与她有了夫妻之实,大约也是情不自禁,那以后怎么办?您何时迎娶她?”
刘琦一噎,他看见钟悦脸上的惊惶和期盼,移开视线,抿抿唇:“我……我当然会负责,过几天,过几天我就娶她。”
“过几天”?这是什么荒谬的承诺?婚礼能在几天内准备妥当?钟悦磨了磨牙。
王赮再也忍不住,她从里屋冲出来,扑到刘琦怀里,哭着唤道:“琦郎!我懂你的心,我知道你对我一片真心!”
刘琦伸手抱住王赮,忽然大哭:“赮娘,只有你懂我!”
钟悦的嘴几乎被气歪,但她低下头,拼命忍着,事已至此,必须让刘琦承担责任!
王蚕挪到房门处,他眼中带泪,怔怔地看着刘琦与阿姐相拥,难道此事当真无妨?
钟悦在王家待到申时初,执意带王赮和王蚕离开万顺里。
王赮拗不过表姑,终究还是跟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