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交替,正月初五悄然到来。
深夜,永和里,荀氏宅院
荀谌坐在矮榻上,一动不动。
他的妻子钟悦轻轻推开门,并不往里走,只是站在门边,踌躇半晌,低声道:“我听仆从说,您最近夜不能寐……我盼您保重身体。”
荀谌眼眸微动,缓缓抬头。
钟悦和荀谌四目相对,二人却又迅速移开视线。
颖川荀氏与颖川钟氏是世交。荀谌十七岁时,娶妻钟悦,两人相敬如宾,育有二子,家宅安宁。这样的日子过了八年,直到中平六年。
中平六年的腊月,时任廷尉正钟繇,亲自押送钦犯荀彧转狱,在廷尉狱前往洛阳狱的路上,荀彧病死,临终前恳求“沐浴火光”。
钟繇遂把荀彧的尸首带到私宅,以火焚之,他自称此举圆了荀彧的遗愿,乃“高洁之士”。
庙堂认为钟繇失仪,在数月后将其贬为舆县县长。
而荀彧的骨灰,则被荀家人葬在了北邙山。
打从那时起,荀谌与钟悦之间再也没有任何温情。
因为钟悦和钟繇的高祖父是同一人。
钟悦与荀谌围绕“钟繇烧了荀彧”一事,争辩不休,夫妻二人彻底分房而睡。
荀谌面色憔悴,双目浮肿,眼神却静如深潭,他扯了扯唇:“多谢。”
钟悦一怔,她皱起眉:“纵使你我二人不和,却也不必说句话都莫名其妙。你连着几日不睡觉,所为何事?又有什么事惹到你了?我劝你休息,你点个头都比说‘多谢’强吧!”
“在你眼里,我喜怒无常吗?”荀谌脸色依然平静。
钟悦抿了抿唇:“我没有不允许你失落痛苦!这几年,荀氏确实有那么一点式微,但叔父终究还是南阳太守,正经的二千石,也没那么糟吧?廷尉狱关着那么多人,也不是独独我们家的!你怎么越来越沉沦?连着四五日不睡,你意欲何为?”
她语速极快,迅速说完一大段话,但话音刚落,就想叹气。
她又要和荀谌争吵一番了。
出乎意料的是,荀谌没有发怒,他仍旧僵坐在矮榻上。
钟悦见状,反而更加心惊胆战,“你……你怎么了?”
“我不是故意提及廷尉狱,但你的心结也绕不开廷尉狱啊!我真的搞不懂,已经过了整整三年,如今已经是初平四年了!别的族人早已释怀……你,为何你就一直惦记荀彧的事?我觉得他就是病糊涂了,才会想以火焚身,我从兄只是随了他的临终遗愿!”钟悦原本想说句软话,但说着说着,语气又激烈起来。
荀谌闭了闭眼。
钟悦以为他即将拍案而起、与她争吵。
但,荀谌忽然开口:“你见过顾维夏吗?”
钟悦一愣,眨了眨眼,“顾维夏?相国府长史陆节的妻子?我当然见过她。”
荀谌猛地抬头:“你知道陆节妻子的表字?”
“我偶然听到的。”钟悦疑惑地打量荀谌,“陆长史是杨公的故吏,顾夫人虽然很少参加宴会,却一定会出席杨府的宴席。有一次,杨府的女眷叫了她一声‘维夏’,我恰好在身边,就知道了。”
荀谌沉沉闭眼,“初平元年那一年,我找顾维夏,找了很久。”
“此话何意?你找别家的女眷做什么?”钟悦眉关紧锁。
荀谌唇边漾开苦涩,他之所以寻找顾维夏,自然是因为闯入荀家的那个女子自称“顾维夏”,但他从来没有将此事告知钟悦,因为彼时“钟繇烧了荀彧”消息刚刚传来,他和钟悦彻底闹翻,互不理会。
钟悦眼见荀谌沉默不语,更是恼火:“你打听陆长史的夫人做什么?你不会想走歪门邪道吧?即使荀氏处境艰难,你也应该遵守礼仪!你找她,你是想做什么?她见你了没有?你们见了几次?初平元年你找她,你现在又想找她?你若执意做权贵的情人,那真是自甘堕落!”
“我仅仅是打听一下她,我违背了哪条礼仪?你胡思乱想什么?”荀谌听到这混不吝的话,恼怒至极。
他豁然站起,眼前顿时发黑。这几日,他委实难以入眠。
“我胡思乱想?你认真回想一下你方才的那些话?有一句是正人君子该说的吗?!”钟悦怒火中烧。
荀谌扶住额头,缓解晕眩,片刻之后,他努力回忆方才的问话,登时感到尴尬,好像是容易引人误会。
然而,他慢慢坐回去,面色恢复冷淡:“你想多了!”
钟悦瞧着荀谌油盐不进的模样,跺了跺脚,愤而离去。
荀谌继续静坐。
良久之后,他躺倒,蜷缩在榻上,盯着床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