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毛大雪,铺天盖地。
一辆牛车缓缓驶出长乐里,艰难地向南宫前进。
车厢里,王允峨冠博带,跪坐在茵褥上,捧着手炉,面沉如水,目光锁着车窗。
他的次子王景缩在车厢角落,紧挨着车门。
“阿父,您今早水米未尽。您吃一块,好歹垫垫肚子。”王景小心翼翼地开口,指了指案几上的一碟髓饼。
“莫要聒噪。”王允吐出四个字,没有分给王景和髓饼一个眼神。
王景低下头,内心哀叹不已。
如此大的飘雪,如此深的积雪,阿父本可以告假,却执意去尚书台。
阿母和长兄担心阿父,就把他推上了牛车,让他侍奉在阿父身边。
可他认为在这个时候前往南宫,着实不智。
王景感受着从车门缝隙钻进来的冷风,这风冰寒刺骨。
“阿父,昨日庙堂出了事,您该躲一躲。不如我们回家吧?”王景终究忍不住,再次出言劝谏。
王允下颌微抬,傲然道:“我乃尚书令!”
王景张了张嘴:“我们根本不知晓皇宫如今的情形。这般贸然前往,容易惹祸上身!”
“老夫不惧!”王允眼神凛然。
阿父如此刚介、不听劝……王景心头泛起苦涩,默默闭嘴。
雪天路滑,牛车的行进极其缓慢。
半个时辰后,终于抵达南宫的东阙门。
王景推开车门。
下一瞬,风雪迫不及待地涌入,扑到王景的脸上,呛得他吸不进气,本能地憋气。
王允催促道:“速速下车!”
王景顾不上回应阿父,他以手掩鼻,缓了数息,慢慢地深吸一口气。
这时,车夫已经绕到车后,拿出一个脚凳。
王景踩着脚凳,走下车,站在地面上,积雪完全没过他的脚踝。
车厢里的王允探头看了一眼,皱起眉,不悦道:“宫人何在?南宫门前怎能有如此深的积雪?应当速速清扫!”
王景抹了把落在脸上的雪,重新踩上脚凳,他扭头:“阿父,我背您。”
王允抿抿唇,伸出胳膊,搭住儿子的肩膀。
车夫给王允打着伞,王允扶着自己头顶的高冠,王景背着王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阙门走去。
东阙门已经开了,但只有一名守卫。
守卫确认过王允的脸,搜了车夫的身,便放他们进去。
王允趴在王景的背上,扬声质问守卫:“为何不扫雪?”
守卫瞄了他一眼,操着凉州腔的洛阳雅言,回答:“上官没发话。”
“你的上官不管积雪,也不管守门吗?为何只有你一人守门?!大汉律令何在?!”王允大声呵斥。
守卫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尚书台的大官,他指了指头顶,“城楼击鼓会食,我的同袍上去吃饭了。”
他瞟了一眼王允三人,咧开嘴笑:“贵人放心,城楼上有弓箭手盯着底下。”
王允忽然怒火中烧,王景暗道不妙,连忙背着父亲离开宫门。
守卫歪头看着三人远去,低声骂道:“京城狗!这么点雪就受不了,孬孙!”
城楼之上,徐荣按剑而立,皱眉望着楼下的王允一行,“时辰尚早,竟然有官吏敢来?”
张绣端着粟饭,踱步而来,挑眉:“我们又不杀他们,他们为何不敢来?”
徐荣瞥了一眼张绣,此子缺乏头脑。
但,顾及张济的面子,徐荣还是开口:“昨日酉时,西园军封锁南北二宫。群臣应该能猜到皇宫出事了。按照常理,他们会待在家里,起码观望半天,而不是急于踏入宫门。”
“可我根本没打算抓他们。董公派我来您身边,是让我助您封锁南北二宫,整顿皇宫宿卫。”张绣撇了撇嘴。
他语气不屑:“抓这些官吏,哪里用得着封锁皇宫?昨日下午,董中郎与李锶就四处抓人了,根本无须等酉时封宫。只有清洗皇宫的宿卫,才需要指派大队兵马、封锁皇宫。庙堂的官吏,各个一肚子书,肯定能想明白啊!”
徐荣无意与张绣纠缠,敷衍地回应:“有个姓种的侍中,就是在酉时之后被抓的,彼时南北二宫已经封锁。也许,外人误认为我们封宫的缘由,就是为了抓侍中。”
“那是因为李锶蠢笨!”张绣眉飞色舞,“昨日申时初,他就领命而去,照着名单抓官吏,抓了整整一个时辰,竟然还漏掉一个。他的亲卫来求我,我只好派人帮他抓种辑了。”
“种辑恰好待在北宫,李小将的人当然进不去。”徐荣语气平淡。
“李锶负责抓捕官吏,却没向董公请求一道出入北宫的召令,足见他智谋短浅。”张绣幸灾乐祸。
徐荣不想涉足张绣和李锶的争宠斗气,抬脚离开。
张绣混着飘落的雪花,吃了一大口粟米,转头望了眼徐荣的背影,瘪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