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辽东人,性子真冷。
雪越下越大,道路越来越难行。
张绣匆匆吃完粟饭,走下城楼,他要回相国府复命了。
王允站在尚书台的檐下,雪更大,但风渐渐停了。
王景从屋内走出来,叹道:“阿父,诸位官吏根本没来。我们也回家吧?”
“诸曹尚书不仅惫懒,而且胆怯!”王允骂道。
王景不希望阿父迁怒下属,又说道:“我问过侍卫,太傅、太尉、司徒等三公九卿都没来,这雪太大了。”
“区区风雪,竟能阻碍列位公卿的脚步!他们打算把庙堂拱手让给凉州人吗?”王允神情愤懑。
王景心惊胆战,他声音急切:“阿父!这里是南宫,请您慎言!”
王允抿紧嘴唇,久久不语。
雪落声依旧“簌簌”地响起。
步广里,袁氏府邸
堂屋的门敞开,袁隗坐在门边,静静看雪,他的膝前是火炉,火炉上温着酒,身侧是食案。
袁基端着两盘蜜枣走来,搁到案几上。
“大雪封门,天地一色。我们不必上朝了。”袁隗感叹。
袁基正襟危坐,轻叹:“我们私下给本初、公路写了那么多封信,他们却执意不肯低头。因为这二人,赏雪亦无法心安。”
袁隗眼角耷拉下来:“不肖子孙!袁术成了贼,辱没祖宗!袁绍钻进泰山,一无所成!”
“本初一直在暗中联络各地的士人,想要组建联盟,扶持陈留王登基。但,收获寥寥。”袁基蹙眉。
袁隗心烦意乱:“他若真有本事,先把兖州占了!他如今窝在泰山,手里只有几个县城,组建联盟?让名士们去山里寻他么?荒唐!”
袁基抿抿唇:“其实,本初确实有才华。但是,他在乎宗族,顾忌董卓,不敢大张旗鼓。”
“你想法子,年后再给本初传一封信,不许他擅自举旗。袁氏六十多口族人在京,汝南离洛阳也不算非常远,本初如果举旗,宗族就是刀下鬼!本初应该以宗族为先,为宗族计!”袁隗面色沉沉。
袁基点头应下:“好。”
他顿了顿,叹息:“相国府没收了洛阳民间的马,又不许民间持有铁制兵器。如今,想给州郡传信,实在耗费心力。倘若派个信使,信使还得去周围县城取马、取兵器。现在的世道,外出赶路,如果没有兵器,轻易就会死于非命。”
袁隗捏了一颗蜜枣,有气无力:“何必跟董卓计较?他一个凉州武夫,蛮横无礼,不通人情。”
袁基暗叹,不再多想,转而欣赏雪景。
杨氏府邸同样坐落于步广里。
朱红色的楼阁内,杨彪独坐窗前,自斟自酌,俯瞰府邸,轻笑出声:“何其壮丽!”
银装素裹确实是一片美景,但丁奕无心欣赏。
他匆匆回到位于永和里的家,将一身风雪带进书斋。
丁宫正在研习经书。
“阿父!我方才听说,光禄勋下辖的宿卫近臣,有二十余人被抓进了西园军监狱!被抓起来的羽林郎、虎贲军士更多!您是光禄勋,怎能无动于衷?!”丁奕不可思议地盯着父亲。
廷尉狱是诏狱,是庙堂的最高监狱;但西园军也有监狱,庙堂的许多官署都拥有自己的监狱,这是东汉的一个特色。
丁宫眉眼不动,他抬眸,“人各有命!彼辈互相串联,想博一个辅助天子亲政的功劳,被清洗亦是寻常。与我何干?”
丁奕怔怔地望着阿父的漠然,略带结巴:“他们,您,他们应该还没做出什么事吧!而且,您知道西园军抓了谁吗?”
“不知道。相国府没有知会我。”丁宫坦然。
“那您凭什么断定‘彼辈串联、被清洗亦是寻常’?万一其中有被冤枉的,怎么办?”丁奕生气。
丁宫沉吟片刻,“据我所知,光禄勋内,许多人确实心思浮动,冤枉不了他们。”
丁奕嘴唇嗫嚅,忽然无言以对。
原来,这种抓捕本身就不是以实际罪证为依据。
“再者,何必与董相国计较?计较不了的。”丁宫淡淡道。
丁奕瞪大眼睛。
丁宫幽幽叹息:“与凉州武夫争锋,不是明智之举。‘天子亲政’的声音传了那么多天,相国府却突然在昨日动手抓人,丝毫不顾临近年关,也没有事先给公卿递个话。面对这群不讲礼法的武夫,还能说什么呢?”
董皇后与董卓的私语发生在深宫,这则消息尚未散开,丁宫并不知情。
“且走且看吧。”丁宫如此说,旋即继续翻阅竹简。
丁奕张口结舌,僵立在原地。
他莫名地感觉阿父被董卓驯化了!
这般大逆不道的想法浮现在丁奕心头。
他不敢再想,悻悻地离开书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