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法里,陆家,厢房,内室
顾茂侧身躺在榻上,闭着双眼,锦被盖得一丝不苟。
极其细微的“簌簌”雪落声不停地传入她耳中。忽然,她又听到枯枝被雪压断的脆响,这个声音掩盖了“簌簌”雪落声。脆响之后,雪落声恢复如初。
过了不知多久,又一声枯枝被雪压断的脆响传来,顾茂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神清明,毫无睡意。
她坐起来,掀开锦被,穿上足袜,起身下榻,踩着织毯,走到窗前。
顾茂伸手打开窗,冷空气扑面而来,涌入鼻腔的冰凉空气拥有一种清冽的“冷香”,意外地沁人心脾,令人清醒。
庭院的景致落入顾茂眼中,白茫茫一片。
即使依旧有雪落声钻进她的双耳,顾茂却油然而生一种万籁俱寂之感。
雪夜的天空并不是漆黑的,它有一种别样的亮堂。
顾茂转身看了一眼屋内的漏刻,现在是寅时初。
待她再次回头望向窗外时,却发现正屋亮起了灯火。
顾茂微微蹙眉,这是怎么了?
正屋,陆泛倚靠在床头,接过顾愫递来的热水。
顾愫身着寝衣,坐在榻边,伸手探了探陆泛的额头,松了一口气:“还好,不烫。你方才说你浑身燥热,把我吓得心头一跳。”
陆泛灌了一大口热水入喉,深深地叹了口气:“等天明了,给我请个医者吧。我肯定又得风寒了。”
顾愫皱紧眉,声音却尽力温和:“你须好生睡觉,否则,再多的药都养不好身子。你何必辗转反侧?左右我们也无法左右朝局。”
“幼朴没回家,”陆泛双眼微阖,“我能睡得着吗?”
“你回京之后,这般劳心劳神,真不如继续待在闻喜。前两年,幼朴经常夜不归宿,要么住相国府,要么住军营。我与维夏早已习惯。”顾愫低声道。
陆泛无力争辩,他静静地望着北宫的方向,“我真的好怕天子遇险。”
“从前不见你这么忠心耿耿,灵帝病重时,你有这么担心吗?”顾愫垂着头。
陆泛扯了扯唇角,目光平静:“如果我预先知道灵帝驾崩后,庙堂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那么,我也许会为他担忧吧。”
顾愫抬头看丈夫。
陆泛话锋一转:“但是,庙堂沦落至今,灵帝难辞其咎。中平年间,冀州刺史王芬图谋废黜灵帝;阎忠、梁衍先后游说手握重兵的皇甫嵩,阎、梁二人认为灵帝无道、汉室衰微,希望皇甫嵩改朝换代。”
顾愫咬紧唇,不想听这样的秘辛。
“灵帝在位时,拥有实权,却将天下搞成这个样子。可惜,他命好,庙堂在他生前,维持了最后的体面。灵帝驾崩后,何进无法驾驭朝局,士人与阉宦不死不休,早已驻兵河东的董卓直扑洛阳。灵帝留下这样一个江山给世人,却永远不必看到庙堂沦丧、当今天子岌岌可危。他真是好福气。”陆泛神情平淡,眼中却是浓郁的悲哀。
泪水从顾愫的脸颊滑落,她泣不成声:“夫君,我们回乡吧。天下的事,我们不看,就不会烦。”
陆泛缓缓摇头,语气很轻,却极其坚决:“我不走。你说我贪恋禄位也好,觉得我牵挂幼朴也罢。但我就是不走。”
顾愫捂着嘴,压抑哭声。
屋内安静了片刻,她抹掉眼泪,拿走陆泛手里的汤盏,“你执意留下,我当然拦不住。但是,莫要再想这么多了,也莫再……牵挂北宫。夫君,你无力干涉天家的事。纵使是幼朴,他也无力左右庙堂,他仅仅是一介属吏。庙堂是凉州人的,我们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高。”
言罢,顾愫起身往外走,她想让夫君静一静。
“是啊,”陆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庙堂确实是凉州人的。‘天子亲政’的呼声延续了数十日,董相国在昨日派兵抓人,却没有提前放出任何风声。他无须和任何公卿商议,亦无须争取群臣支持,他手中有兵马,将士只听他的命令……我从前以为自己清楚兵权的要紧,但董相国让我意识到,兵权可以凌驾于一切之上。”
顾愫默默听完,抬脚离开卧房。
雪越下越大,天空的墨色逐渐褪去,却依旧是灰蒙蒙一片。
此时已经是卯时初,一夜未眠的顾茂穿戴整齐,离开厢房,走向正屋。
她方才得知王夫套车去请医者,陆泛又病了?是昨日受了风寒?
顾茂跨过正屋的门槛,低头脱鞋。
已满两周岁的陆松奔到近前,大声地唤道:“阿母!”
顾茂唇边漾开笑容,搂住孩子,悄声道:“松儿小声一点,你叔祖父身体不适。”
陆松歪头:“叔祖父在吃饭。”
“维夏,你姑父醒着呢,你莫要拘着松儿。”顾愫听到动静,从卧房出来。
“姑父怎么样?”顾茂面色关切。
“他确实有感染风寒的前兆,不过,他这会儿还好,正在吃汤饼。”顾愫无声叹息,“多吃一点,身体总能好一些。”
顾茂抿抿唇:“我把松儿带到厢房吧。他待在这里,会打扰姑父。”
“不,不用,”顾愫连连摆手,“松儿待在正屋,很好。你放心,他住在西间,我就让他在西间和堂屋玩,我不会让他去东间的,以免夫君过了病气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