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和乐融融之际,郭嘉却如坐针毡。
永福里,陆禾的家宅。
今日是休沐日,陆禾在家。
郭嘉携拜礼上门时,陆禾正在与葛鹰叙话。
陆禾见到女婿,面色和蔼地让他入席。
三人围坐,聊了半个时辰,陆禾端庄,葛鹰和煦,郭嘉恭顺,一派和睦。
半个时辰后,陆禾嘱咐葛鹰回房歇息,稍后一同用午膳。
葛鹰行礼离开。
陆禾的目光落在郭嘉面前的案几上。
郭嘉不明所以,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
陆禾的视线恰好上移,翁婿二人四目相对。
“奉孝,”陆禾收起笑意,“何以如此嗜酒?我案上的酒盏仅是遵守礼仪,我每次只抿一口。而你,每次举杯皆是一饮而尽!”
郭嘉头皮发麻,挤出笑容:“岳父,小婿是晚辈,心有怯弱,误以为一饮而尽更显恭敬。”
陆禾面色肃穆:“不!我早就听说你常去酒肆,原以为你是买酒与同侪共饮,是为了交友。我今日却发现你竟真心爱酒,且不加节制!”
郭嘉低着头。
“酒水值得稀罕吗?”陆禾皱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众多饮食中,酒仅是其中一味!若想延年益寿,饮食必须节制。我的祖父享年六十一,我的阿父享年六十八,我祖母、我阿母亦是高寿,他们皆是懂得节制的人,从不贪图口腹之欲,这是为了什么?这是为了长寿!这是为子孙后代着想!”
郭嘉一懵,这都扯到哪里了?
陆禾见女婿不受教,更生气,拔高声音:“我祖父母高寿,我阿父就能安心游学、辗转各地做官,最终官至南郡太守,不必像有些官吏一样回乡奔丧;我阿父高寿,他四处为官,我跟着他见识各地民情,他乞骸骨回乡,我跟着他回来,他指导我如何当县主簿,我长兄游学归乡,阿父又送他入郡府,我三弟能成为议郎,也是得阿父庇佑。”
“反观陆氏的某几个支系,父辈早逝,留下的子女只能依靠族人抚养,幸亏我陆氏不是那等吃相难看的宗族,否则那几个支系早被人吃干抹净了。”陆禾面色严厉,“奉孝!莫怪我不给你留情面,你的宗族人丁太少!那都不能叫细族,依我看,那叫单家!你应该和蓝儿多多地生养孩子,然后争取活个大岁数,镇家宅、训子孙、建家风。如此,郭氏才能人丁兴旺,延绵不绝!”
郭嘉险些被陆禾的长篇大论砸晕。
他内心叫苦不迭,他想去洛阳、当幕僚,岳父却想让他活成神龟!
永福里的这边,陆禾在教训女婿;永福里的那边,陆笏在和顾向密谈。
顾向的书斋里,陆笏坐在窗边,冬日的暖阳照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的面庞。
陆笏瞥了一眼坐在案几前的顾向,“你想好了么?”
顾向眉头紧锁:“是幼朴执意支持青州刺史曹操!维夏是心存顾虑的!你应该给你儿子写信,而不是为难我。”
“幼朴已是相国府长史,怎么可能对我言听计从?”陆笏慢条斯理地说,“我不想让幼朴自觉被我辖制。曹操与袁绍是旧友,这原也无妨,庙堂里哪有履历完全清白的人?幼朴认为曹操足以胜任青州刺史一职,愿意为他挡掉弹劾奏疏,我也没有非常大的异议。”
“但是,袁绍在泰山郡,而泰山郡与青州接壤。我总害怕曹青州一时糊涂,与袁绍合流,连累幼朴。故而,我打算派人去曹青州麾下。”陆笏淡淡道。
顾向没好气道:“你派呗!陆氏子弟众多,你速速去挑人。何必寻我?”
陆笏觑了一眼顾向脸上的烦躁,挑眉:“可我看中的人是顾喜!”
顾向轻哼一声,眼珠转动。
他的阿父有四个儿子。
顾向是嫡次子。
顾撰的阿父顾铨,是顾向的长兄。顾向与顾铨是同父同母。
顾喜是顾向的四弟,庶出。
顾向的三弟顾翩,亦是庶出,但他的生母是顾向母亲的陪嫁侍女。
顾向与顾翩的感情不错。
“为何非要顾喜?我三弟不行吗?”顾向蹙眉。
陆笏语气淡然:“青州糜烂,曹青州亟需武力。而顾翩,身子偏弱,一直在族学讲经,他行吗?”
顾向闭嘴不言。
陆笏略有无奈:“顾喜虽是令尊的老来子,但令尊过世后,顾喜是你抚养长大的。”
“那我也不喜欢他。”顾向轻哼,“我阿母过世后,我阿父守丧那么悲痛欲绝,我日夜安慰他。孰料,过了不到两年,他就迷上了歌姬,生下了顾喜!你听听顾喜的名!‘喜’?他直接给老来子取名为‘喜’!我阿父抱着襁褓里的顾喜,笑得见牙不见眼!我想起来就怄得慌!”
陆笏捋着胡须:“我之所以看上顾喜,是因为他自幼习武,而顾喜自幼习武,都是因为你允许他习武。若你不许他习武,不给他请先生,我也看不上他。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你。”
顾向瞪大眼睛,别过头,彻底不搭理陆笏了。
陆笏莞尔,没有急于说服顾向。
他笃定顾向冷静片刻之后,必然会点头应允。
书斋一时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