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热的阳光照不进嵩山的峡谷小路,谷底只有常年积攒的寒气,以及在石头缝里流动的溪水,冰凉刺骨。
袁术抱着四岁的袁耀,用自己的脸颊贴紧孩子的额头。
冯氏哽咽:“夫君,耀儿是不是受了风寒?”
袁术喉咙滚动,他对上袁耀湿漉漉的眼眸,几欲落泪。
前方的袁绍折返,走至近前,“公路,莫要停留,快走。我们很快就能走出这里,进入庄园,为耀儿延医问药。”
袁术哑声问:“还得走多久?”
袁绍抬头仰望天空。
可惜,此地山峦叠嶂,丛林茂密,崖壁高耸,他只能确定此时是白日。
袁绍绷起脸:“我们加快步伐,定能在酉时前离开峡谷。”
袁术听着山涧传来的叮咚水声,又一阵阴风贴着崖壁刮下来,吹过他。
他将袁耀搂得更紧,压下翻腾的心绪,嗯了一声,抬脚往前走。
冯氏双眼含泪,亦步亦趋地跟着。
袁绍暗自松了口气,幸好公路未曾生事。
队伍继续向前行进,但袁绍期望的“加快步伐”却并未发生。
渡过溪涧时,许攸小心翼翼地踩石头,依然没踩稳,脚下打滑,身子一歪,整个人跌在了河里。
走在许攸身后的袁绍见到这一幕,心一慌,脚步紊乱,当即踩进了水里。
袁绍连忙张开手臂,调整身形,万幸站稳了,没有摔倒。
许攸被侍卫拽起来,浑身湿透。
已经抱着刘协走到对面的吕布,无语了。
他扯着嗓子:“袁公,许先生,别再讲究体面!遇到水滩,直接踩水走过来!”
吕布打量了一眼山壁,接着说:“绕行轘辕关的这么一段路,急行军半天就能走完!而我们呢?前天晚上进山,现在还没出去!”
许攸的右手正给左袖子拧水,湿透的衣裳裹在身上,他脑海空白,根本无暇回应吕布。
袁绍感受着灌进靴子里的冰凉溪水,硬是扯出笑容,回道:“奉先此言有理,我们应当速速离开此处!走出这里,就有我的庄园,彼处有酒有粮有锦被,就可以歇着了!”
吕布抿抿嘴,没再多说,抱着刘协继续走。
刘协趴在吕布的肩头,沉默地看着后方的众人。
袁绍正在低声安抚许攸。
袁术盯着溪涧看了片刻,搂紧袁耀,没有去寻石头,直接涉水走了过去。
冯氏咬咬牙,跟着袁术走。
她抬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喊出声,但是,本就酸疼的脚底沾了水,实在痛极了。
走在最后的宋宪撇撇嘴,低声说:“这帮贵人,也不掂量一下自己,就敢钻山林,有点蠢。”
“这不是逃命吗?没得选。”成廉如此回答。
队伍继续走,终于,赶在天色彻底黑透前,他们走出了峡谷,又走了半个时辰的乡里小径,进入一处庄园。
管事在猝不及防之下,迎接了袁绍等人。
袁术催促管事为袁耀请医者,袁绍忙着安抚陈留王刘协,吕布跑去厨房给手下人找饭。
成廉、宋宪等人各自闲逛。
庄园一时鸡飞狗跳。
许攸随便找了间屋子,换了干净衣裳,迷迷糊糊地躺到榻上,昏睡过去。
深夜,袁绍强撑着去寻袁术。
袁术守在袁耀榻前,筋疲力尽,瞥了袁绍一眼:“何事?”
“此处离洛阳太近,不宜久留。明日必须启程离开。”袁绍捏着眉心。
袁术嘴唇苍白,他看着榻上的袁耀,和袁绍说:“我不与你同行。”
袁绍皱起眉:“为何?”
“我不想去陈留国,我要回汝南郡。”袁术有气无力。
袁绍眉关紧锁:“刘协是陈留王,陈留国相是张邈,是我旧识。你我前往陈留一事,是早已决定的。”
袁术嗤笑:“许攸是你的谋士,刘协是他设计偷出来的,吕布是他策反的,我跟着你去陈留做甚?当你的下属?”
“公路,你我是兄弟。正值艰难之际,怎能分道扬镳?”袁绍沉声道。
袁术抬了抬眼皮:“袁本初,你我虽是异母兄弟,但我是阿父的嫡子,你是阿父的庶子。更别说,阿父早已将你过继给伯父,我们只能算堂兄弟。”
袁绍脸色难堪。
袁术困累交加,他撑着额头,又说:“之前在步广里,我不好骂许攸,还得指望他办事呢。现在我要骂了,你们去陈留做甚?刘协是陈留王,你们打着他的旗号‘讨董逆,清君侧’,这就是诸侯王叛乱!知道陈留离洛阳多近吗?你们今天举旗造反,三天后凉州铁骑就能冲到陈留。”
“天子在谷门之夜斥责我等冒犯皇宫,若没有陈留王,你我如何有大义名分?”袁绍不悦。
袁术突然来了兴致,他抬起头,“那又怎样?天子说我是乱军,我就是乱军么?灵帝昏庸无道,士林多少人对他不满?当今天子,一个小孩,落在了董卓这个边地武夫手里,他的话凭什么是金口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