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瑜一动不动,就这么盯着钟繇。
他将声音压得极低,说:“钟元常!我很老了,不知何时就会驾鹤西去。我在乎宗族,在乎你,求你给我一句实话。我必须确信,你没变坏,你不可能践踏荀彧。你是宽厚的孩子,你无视荀家的痛苦,必有缘由。埋在北邙山的那捧骨灰,是荀彧吗?”
钟繇闭紧双眼,哑声道:“叔父,我要去舆县了,您回颖川吧。您莫要与外人争论我的事,我希冀士林忘掉我和荀彧,让我们活下来。”
钟瑜怔怔地看着钟繇,缓缓收回握着侄儿手腕的手,他跌坐于地,声若蚊呐:“元常别怕,权臣来去如风,等董相国失势,你与荀彧都能重见天日。”
钟繇泪水盈眶,声音却清晰:“除了您,还有谁盯着我?”
钟瑜老泪纵横,摇头:“你别怕。庙堂不查,纵使有人心有疑窦,亦无从查起,更不敢想这么荒唐的事。至于我,我其实只是太想相信你,才会如此想。”
钟繇上前,扶起钟瑜。
钟瑜沉沉合眼:“元常,我不再问更多了。你去了舆县,务必安生度日。”
钟繇含泪点头。
两日后,钟繇携妻小离开了洛阳,随行队伍里有他的那俩心腹侍卫,以及介水里的那位老仆。
顾茂终于松了一口气。
钟繇等人远离洛阳后,即使有人怀疑荀彧一事,也很难再推动庙堂重查。
她摸了摸显怀的小腹,倚在榻上,轻摇团扇,时不时捏一粒熟芝麻含着。
半个时辰后,步伐急促的陆节打破了这一片安详。
顾茂稍有睡意,她懒洋洋地扭头,“幼朴,我好饿,你饿不饿?可姑母让我少吃些。”
陆节满头大汗,面色煞白:“维夏,陈留王失踪了。”
他瘫坐于席,端起汤盏,往嘴里灌水。他找了三个时辰,一无所获,必须回家静一静。
顾茂眨了眨眼,陈留王?陈留王是谁?刘协?!
她瞪大眼睛,敏捷地翻身下榻,惊叫:“丢了?”
陆节扶额:“嗯!昨日就失踪了!王府的属官畏惧责罚,今日晌午才上报!”
刘协虽未成年,但已封王。他还不到去封地的年纪,却也不能留在北宫居住,故而住在北宫附近的一座府邸。
顾茂皱紧眉,担忧地问:“他当真不在王府某个角落吗?”
“找过了,每个角落都找过了,还派了数十人进入湖水、井水探查,但无影无踪!”陆节捏着眉心。
顾茂凝神思索:“陈留王的生母是王美人,王美人早年被何太后毒死。陈留王母族势力不显,他今年才十岁,没有去过封地,毫无根基。他不至于招惹仇敌啊。他是天子之弟,但天子尚未亲政,这个关系也不会为他惹来仇敌吧?为何会失踪?”
陆节呢喃:“天子之弟?灵帝仅有二子,长子是当今陛下,幼子是陈留王。”
有一个念头在顾茂的脑海轰然炸响,先帝只有二子,另立天子?
历史上,董卓以救驾之功入京,废天子刘辩,立陈留王刘协为天子。
袁绍、曹操等十八路诸侯起兵讨董,其旗号是诛杀董卓,扶刘辩复位。
然后董卓就把刘辩鸩杀了。
后来的后来,曹操迎刘协入兖州,奉天子以讨不臣。
最终,刘协退位,曹丕建立魏国。
顾茂的心扑通扑通,剧烈地跳动起来。
如今,刘辩依然是天子,袁绍、曹操、袁术等人如何起兵?
董卓没废刘辩,似乎是因为他入京的旗号是“清君侧”,而君侧之贼是袁绍等率兵攻入皇宫的人,这是刘辩在谷门之夜亲口认定的!
顾茂睁大眼睛,喉咙发紧,谷门事件好像和她有关?
她扣紧案几,刘辩的话成了董卓执政的法理来源……刘辩和董卓绑在了一起,那么,与董卓为敌的、野心勃勃的人,若想绕过天子的大义名分,就须另找筹码。陈留王刘协是不是因此进入了某些人的视线?
但是,刘辩是灵帝嫡长子,是堂堂正正在洛阳登基的。
倘若在州郡另立刘协为天子、另建庙堂,岂不是难如登天?谁会这么做?
是不是她想多了?顾茂心乱如麻。
陆节头脑发懵,沮丧道:“天子脚下,洛阳城内,陈留王竟然失踪!陈留王才十岁,年纪尚幼,会不会……已经遇害了?李廷尉何时才能查明案件?!”
顾茂嘴唇动了动,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冷静道:“可有通知十二城门加强警惕?”
陆节一怔:“城门?董卓只下令廷尉严查。”
顾茂蹙眉。
陆节已经猛地起身,往外奔去,天子之弟失踪,他竟然忘了建议董卓封锁城门!
顾茂捏了捏眉心,怪不得钟繇劫狱的事能轻易混过去,如今的庙堂当真让人一言难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