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钟繇来到了敬法里。
阿羽被顾茂唤到正堂。
自从劫狱那日的匆匆一面后,钟繇再也没有见过荀彧。他从荀家灵堂脱身后,又被钟家请来的道士围着,再然后,钟瑜从颖川奔至洛阳。
钟繇年幼丧父,钟瑜是他的从叔,帮了他许多。
面对“钟繇烧了荀彧”的传闻,钟瑜一度情绪失控,悲痛欲绝,钟繇心力交瘁,无法脱身。
正月初七,陆节前往廷尉府取公文。钟繇才终于听说了荀彧的消息,略微安心。
但他依然不敢去介水里,更不敢再来敬法里,生怕吸引有心人的注意。
上个月末,尚书台免去了钟繇的廷尉正一职,任命他为舆县的县长。
眼瞧着尘埃落定,钟繇又在家躲了几日,才终于在今日登门,得知了荀彧的下落。
原来,早在三月初四,荀彧、郭嘉就已登上前往会稽郡的官船,此时大约已经在吴县了。
钟繇闻此消息,五味杂陈,但终究长舒一口气。
他抬头看见走进来的阿羽。
顾茂轻声道:“宋川一直由阿羽照顾。”
钟繇颔首,连忙问起荀彧的种种情况。
阿羽一一回答。
末了,钟繇挣扎片刻,问道:“他有没有……心如死灰?”
阿羽当即摇头:“宋郎君沉稳温和,从不发脾气。他最开始很瘦,但渐渐长了肉。他会笑,还会盼着出太阳,然后去院中散步。临行前的那几日,他甚至在学吴语,学得很快。”
钟繇默默听着,眼眶发热。
少顷,阿羽退出了堂屋。
顾茂望向钟繇,轻叹:“荀彧原本想给您留一封信,但又怕他的亲笔信惹来祸端。”
她顿了顿:“您即将前往舆县,舆县在广陵郡,离吴郡很近,您与他可以见面。”
钟繇笑了笑:“嗯。”
屋内安静几息后,顾茂问:“您后悔吗?”
钟繇下意识摇头:“不后悔。我无法接受荀文若无声无息地死在狱中,我就是想救。”
他眼中露出惆怅,“去岁的北宫宫变之后,黄门侍郎和一些北宫近臣,都被下狱了。除了荀攸和桓阶,其他的人已经死在了牢里。”
顾茂蓦然抬头:“都死了?”
钟繇轻轻点头:“有些是被自己吓死的,他们参与了宫变,待在大牢,不知何时迎来处决,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很快就油尽灯枯。还有一些人,染病而亡,廷尉狱又冷又潮,他们撑不住。”
他唇角漾开苦涩:“其实,你我本无交情,我那日来敬法里求救,是因为接连看见三个侍郎死于狱中,太害怕荀彧步了他们的后尘。”
钟繇低着头:“参与宫变,本就是赌命,是九死一生,我并不怜惜他们。但我身为廷尉正,违反律令,私自劫救囚犯,完全出于我和荀彧的私交。您说,我对吗?”
顾茂抬眸:“您不是说荀彧没有参与宫变吗?我以为您问心无愧。”
钟繇眼神闪烁:“那一日,我们决定劫狱后,我这么跟您说,也这么告诉我自己。但廷尉狱关押的人,从来都是卷入庙堂风波的官员,他们的下狱,不完全看罪证,也看立场。而荀彧的立场,在如今的庙堂看来,当然该死。”
顾茂听懂了。
廷尉正的职守与搭救荀彧的事实相悖,钟繇无法自洽。
她想了想,回答:“事已至此,您前往舆县赴任吧。舆县沿江,您或许能在滔滔江水声中,渐渐原谅自己。”
钟繇缓缓点头,苦笑:“庙堂当然不会原谅我,也许岁月可以。”
钟繇告辞离开了。
他回家打点行装,准备南下广陵。
钟瑜推开门,跨入门槛。
钟繇听到动静,恍若未闻地继续整理竹简,他去年腊月“中邪”,现在依然需要有一点不对劲。
往日,钟瑜看到钟繇这副样子,会站在原地,唉声叹气许久,然后愤怒离开。
但今天,他蹲在了钟繇身侧。
钟瑜仔细打量侄儿的面孔,他突然开口:“荀彧一事究竟有何隐情?”
钟繇手指微颤,旋即恢复如初,根本不理会。
钟瑜攥了攥拳,沉声道:“钟元常!我不信你‘中邪’!我从颖川赶来,陪了你四个多月,你演得不像!庙堂没有查你,我天天琢磨你!如今,你要走了,你必须给我一句实话!”
钟繇无动于衷。
钟瑜一把抓住钟繇的手腕,怒喝:“你将隐情说出来!我不许外人谣传你‘中邪’!”
钟繇垂下眼帘,眸中有泪光闪过,他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