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从不语,额头冒出细汗,双脚却似乎扎在了地上,坚决不让路。
顾茂心思电转,调整表情,下巴抬得更高,扯出一抹笑容,不耐烦:“你这人,可笑得紧。我是来看钟元常的,又不是来看你家主人。你若再挡我路,我可不饶你这冒犯之过!”
仆从脸色涨红:“荀氏是先贤荀子的后裔,清誉满天下!如今这里正办丧事,您虽是贵人,也应当尊礼!”
他的话硬气,但身子却微抖。
顾茂脑海空白了一瞬,遭了,她原以为她能径自走进去,结果遇了个硬茬子。
现在,她是不是该发火?顺带骂荀家两句?骂什么好?骂荀彧“以火焚身”违背礼制?还是骂荀彧卷入北宫宫变、荀家失势?
这些话似乎都有点过分?而且,如果真这么骂了,是不是会被仆从缠住?她又该怎么寻钟繇?
顾茂努力板起脸,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的人,心里萌生退意,要不然她先回段家,怂恿韩椒陪她一起来?
这僵持的一幕落入赶来的荀谌眼中。
荀谌上前,面色很冷,“您是谁?为何擅闯我荀家?”
顾茂反问:“您又是谁?您既盘问我,怎能不自报家门?”
“您闯的就是我荀家,还要我自报家门吗?”荀谌眸中浮现怒气。
顾茂别过头:“哼,我可不是来找你们,我是来寻钟元常的!”
听到“钟元常”这三个字,荀谌的双拳紧握,眸中几欲滴出血来。
被另一个仆人找来的郭嘉,皱眉看着面前的一幕。
他上前,拱手:“夫人,在下郭嘉,表字奉孝,颖川士子。您来此,只是为了寻廷尉正吗?”
顾茂心头一颤,郭奉孝?
她诧异地转头,这灰衣士子就是郭嘉?
郭嘉眯眼,再次拱手:“您是有急事找廷尉正吗?”
顾茂眼珠转了转,不答,问道:“李廷尉在吗?”
“在。但李廷尉昨夜未眠,此时还在客院休息。”郭嘉垂眸。
顾茂想了想,扭头看了眼空荡荡的门房,荀家真的没有客哎。
她含糊道:“我要见钟繇,见不到他,我就不走。劳烦您将他唤来。”
郭嘉好脾气道:“在下当然可以去请廷尉正,但您是谁?在下总得将您的身份告诉廷尉正,他才会来啊。”
顾茂惜字如金:“我叫顾维夏。”
郭嘉听到顾茂只说了姓名,暗自腹诽,钟繇不会是招惹过这女子吧?洛阳的贵人真乱。
他看了眼荀谌,转身往灵堂走。
少顷,钟繇匆匆赶来。
顾茂听到脚步声,扭头看去,二人目光对视。
下一瞬,顾茂转身往外走。
钟繇顾不得脸色铁青的荀谌,一溜烟跟着跑了出去。
荀家门口,顾茂站在牛车后,借着车驾做掩护。
不等她开口,钟繇急忙道:“我得守着荀彧‘骨灰’,我是高洁之士,我烧了他,我就得守着他。我的两个侍卫忠心耿耿,陪着我守灵堂。”
他迅速压低声音:“他在城南介水里,左数第二家,那是我某个门客的家,门客全家去了徐州。那里如今只有门客的一个老仆守着。”
顾茂不可思议地瞪大眼。
钟繇急得冒汗:“我家里不止有我和妻小,长辈、平辈可多了,我不敢调我家的奴婢过去,一旦调动,根本封不住口,我怕庙堂查。我当时身上只有几百钱,全给了老仆,我不敢给他玉佩什么的,怕他卷了东西逃跑。”
说到此处,荀彧的病容浮现在钟繇的脑海里。
钟繇扶额长叹:“我现在真怕他钱不够用,养病需要吃好的食物、需要一直请医者。顾夫人,您去看看好么?”
他忽然问道:“您有钱吗?要不然您把我这玉佩拿去?”
顾茂摆手,果断道:“不必,我有。我会去看他。钟君务必坚持,只要司空府不再派旁人来查,您定能平安无事。”
言罢,她撑起油纸伞,抬脚离去。
钟繇驻足原地,攥了攥拳,平复心绪,准备接着回灵堂念叨“我是高洁之士”。
他转身,一怔,荀谌和郭嘉正站在不远处。
钟繇移开视线,视若无睹,经过他们身边,就要跨门槛。
荀谌一把抓住钟繇的手腕。
钟繇本就累极了,差点被拽倒,他眯眼:“松手!你一介布衣士子,怎敢攀扯本官?莫要忘了,荀攸还在廷尉狱,在我的掌心!”
荀谌的手松了,钟繇看都不看他一眼,施施然踏进宅邸。
郭嘉担忧地看向荀谌:“荀兄,您”
荀谌声若蚊呐:“奉孝,你信吗?钟元常前几日还来荀家,还承诺照顾荀彧,还为此上疏庙堂,为荀彧求情。他……这么翻脸无情,真撞邪了?”
郭嘉望了望钟繇的背影,又望向已经走到里巷尽头的撑伞女子,脑海中再次浮现灵堂那捧骨灰,他低声问荀谌:“钟君在庙堂,认识什么权贵吗?”
荀谌眼睛微微睁大:“你是说?”
郭嘉眯眼:“您有另一种猜测,我也有。但谁给了钟君底气?若确实没有人护着他,那他可能真撞邪了,此事或许就是意外。”
荀谌皱起眉,钟氏和荀氏同在颖川,他自认了解钟繇,钟繇认识哪些人?
他拼命回想。
郭嘉望着里门,若有所思,这女子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