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飞舞,顾茂打着一把油纸伞,跨过里门,进入永和里。
她行至荀家附近,径自往深处走,步伐从容,不紧不慢。
但油纸伞下,她扭过头,来回扫视。
可惜,直到走过荀家,顾茂也没发现钟繇的踪迹。
她悻悻地收回目光,直奔段家。
段家的门房看见顾茂,赶忙迎她入内。
庭院里,段黎正在团雪球。
右胳膊依然绑着竹夹板的段恩,蹲在地上,用左手费力地聚拢雪。
“恩儿,你别动了,等着我给你团雪球,你一只手只能把雪压扁,根本团不成球。”段黎瞟了段恩手中的雪块。
段恩气哼哼:“看我给你团个大的!”
韩椒双手捧着小铜炉,从回廊走来,站在屋檐下,喊道:“进屋!等起了冻疮,够你俩难受的!快点儿!给我爬回来!”
段恩蹲着不动,扯着嗓子说:“不!我就要玩!”
韩椒正要开骂,一袭红衣映入她眼帘。
她眨了眨眼,定睛看去,当即出声:“哎呦呦,顾夫人!您这一身也太漂亮了!”
顾茂循着声音望去,才发现韩椒离她尚有十数步的距离,她失笑,加快脚步,扬声应道:“知道您爱鲜艳,我既是来见您,自然得把珍藏的衣裳穿上身。”
韩椒走下台阶,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顾茂面前,“哎呀,到底是我来迟了,若我早到洛阳一个月,我也弄一件这样的衣裳。但如今,离过年就剩十天,赶不上了!”
顾茂莞尔一笑:“过了腊月,正月也冷,这衣裳同样能穿。您现在寻几位绣娘,到了正月,新衣做好,您就能穿上身了。”
韩椒连连摆手,指了指雪地里的段黎和段恩,说道:“我家是有丝绸,但得留给孩子,先给他们做新衣,我等等再说。”
顾茂挑眉:“我却不是这么想。段中郎将在外守着轘辕关,家里上下都得您操劳。我亦有生养,岂不知抚养小孩的辛苦?您给自己做件漂亮衣裳,就当是黎儿与恩儿的孝心啦。”
韩椒眨眨眼,笑声爽朗:“我拿我的丝绸给我做衣裳,怎么能算他俩的孝心?他们要真孝顺,得以后上沙场厮杀,给我赚回战利品!”
说到此处,她忽然反应过来,转头瞪向段黎和段恩:“傻站着干嘛?过来行礼,然后滚回屋里烤火!”
段恩嘟了嘟嘴,不情不愿地扔掉手里的雪,跟在段黎身后,走到近前,弯腰问好。
顾茂笑容满面:“好,黎儿和恩儿都好。”
她心念一动,低头,将右手提着的一个青瓷四系罐,先放到左手里,随后双手捧着,递给韩椒看:“您瞧,这是鮸鲊,咸鲜下饭,我家里的姑母、妹妹都爱拿来佐餐。正逢今日下雪,我很想出门,就拿了一罐给您送来,您或许爱这个味道,或许不爱,但都可以尝尝。”
韩椒好奇地接过罐子,摸了摸,这罐子足有七寸高,“鮸鲊是什么?”
“一种我们家乡的渔获。用的是石首鱼,里面放了许多盐,还有稻米。”顾茂抬头望了望天,又撑起油纸伞,“您带着孩子们回屋吧,我走了。”
“啊?你这就要走了?别啊,大雪天的,你好容易来了我家,不得进屋暖和暖和?”韩椒闻言,赶忙挽留。
顾茂笑着摇头:“实话与您说,我是想在雪中漫步,又不知该往何处去,这才拿了一罐鮸鲊,到永和里来寻您。其实是我叨扰了您,我这就回家了。”
韩椒惊讶:“雪有什么好走的?你怎么不坐牛车?别再冻了脚。”
顾茂失笑:“可我是吴县人啊,洛阳这般大的雪,着实令我新奇。您放心,牛车在里门外等着我呢,我只是走了一段里巷而已,冻不着。不瞒您,一下雪,我就想出门赏景。”
她靠近韩椒,苦恼道:“当然,这次我出门,也有点想躲我姑母。”
韩椒来了精神,同样悄声问:“咋了?你家吵架了?”
顾茂看了眼段恩,刻意压低声音:“廷尉正疯了,您听说没有?我姑母就在家说这事呢,这事神神叨叨的,我都不敢听。”
韩椒一跺脚:“我听说了!就是听说了廷尉正钟繇去了荀家,我昨夜还去荀家门口转了转,中邪的人不少,头一回听说这么大的官也会中邪,我还挺想见见。”
“您如此胆量,真乃豪杰!钟繇真的疯了?”顾茂的眼里,既有害怕,又有期待。
韩椒抿抿嘴,有点尴尬:“我没见到,我又不认识钟繇,和荀家更不熟,我就在外边转了转,没进去。”
顾茂失望地点头:“哦。”
她指了指青瓷罐:“既已送到,我告辞了,来日再来拜访您。”
韩椒看着顾茂撑伞离开,喃喃:“这衣裳是好看。”
旋即懊恼:“我昨天怎么就没进荀家转转呢?我明明有胆量,完全可以进去看看,然后说给顾维夏听。”
段恩眼巴巴地望着韩椒手里的罐子,“阿母,我想吃。”
韩椒瞥了眼儿子:“那就回屋,别玩雪了,我给你做些饭,让你配着吃。”
她又招呼段黎:“黎儿也来。”
段黎乖巧点头,又说:“叔母,您也做一件好衣裳呗。”
韩椒抬了抬下巴:“先给你们做,走,我们去吃鮸鲊。”
她抬脚往厨房走,段恩连忙跟上。
段黎回头望了眼宅门,彼处自然早没了顾茂的身影。
他跟去厨房,脑海中盘旋着一个念头,他能像叔父那么善战、给家里挣来丝绸吗?
里巷内,顾茂举着伞,走到荀家附近,步伐越来越慢。
她攥了攥伞柄,深吸一口气,拾阶而上,站在门前,收了油纸伞,转身跨过门槛。
站在门前的荀家仆人们面面相觑,有两人连忙奔入院中,此事得向上禀报。
还有一位仆从连忙上前:“小人斗胆,您是哪家的夫人?有拜帖吗?”
顾茂停下脚步,不苟言笑,微微侧头:“钟元常是否在此?”
仆从察言观色,回答:“您是问廷尉正吗?他正在灵堂。”
顾茂挑眉,越过仆从,就要往里走。
仆从一惊,再次挡住前路,眼睛瞄向顾茂的衣裳,躬身:“主家正办丧事,请您体谅。”
顾茂歪头:“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