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法里,陆家
厢房,顾茂褪去朱红丝绵袍,换了一身青色纩袍,正在面对顾愫的惊怒。
窗外是漫天的雪,她得去介水里,今晚很可能回不来。
她必须与顾愫坦白。
顾愫牙齿都在打颤:“为何要劫狱?”
顾茂眸光微暗,她给钟繇出主意之后,曾诘问自己,为何要救荀彧?
其实,一部分源于“荀彧”这个名字带给她的震动;
还有一部分……顾茂抬头:“姑母,董卓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入京辅政,他是权臣,他有强兵,可以将庙堂压得抬不起头。但他能永远这么强吗?幼朴如今是司空府的属吏,依附于董卓,倘若董卓败亡,幼朴怎么办?幼朴若被清算,他与我必死无疑。姑父呢?您呢?您能带着两个妹妹逃回吴县吗?”
顾愫的脸颊血色尽褪,她跌坐席上:“我又如何不怕?往日我自诩聪慧,自以为能帮着夫君看透几分朝局。现在,我自觉如同浮萍,不知前路在何方,任由风雪摆弄。我这几日,翻来覆去地想段黎,我甚至觉得,将潋儿交给段家,也好。因为我已经拿捏不准,潋儿待在家里,是否会跟着倒霉。”
“那日,钟繇上门来,是想请幼朴给荀彧求个恩典,可荀彧卷入的是宫变!且不说幼朴能不能很快找到进言的时机,荀彧是否能撑住。就算幼朴真跟董卓提了,他又能说什么?无非是说荀彧是名门子弟,让荀彧病死狱中,对董卓名声不利。但董卓真的会在意吗?”顾茂叹了口气。
她稳了稳心绪:“既然我给钟繇提了这样的法子,钟繇也真的去做了,那么,再怎么多说也无济于事。我要去介水里了。”
顾愫闭了闭眼:“你想给家里留后路,我懂,我也认可。但这太危险了。”
顾茂沉默一瞬:“姑母,我们早已陷入险境。”
此言一出,泪水从顾愫眼中涌出,她赶忙抬手擦拭,再开口,语气却变得镇定:“让陈祈、阿羽陪你去。”
顾茂迟疑:“介水里偏僻,我确实想带着陈祈,但阿羽就不必了。”
顾愫抬眸:“陈祈是门客,他能帮忙买副药,却伺候不了病人。阿羽虽是男仆,但心思格外细,让他去照顾荀彧。”
顾茂略微思忖,点头:“好,那我这就走了。”
顾愫扫了眼顾茂搬出来的一箱铜钱,她摆手:“不行,你不能光带钱去。这么大的雪,有钱也买不到东西。”
顾茂诧异:“嗯?我要请个好医者,给荀彧治病。多给诊金,医者肯定就愿意雪天出门看诊。不行吗?”
顾愫点了点顾茂额头:“你啊,在吴县有你阿母和婆母,来了洛阳有我,你知道得给病人准备多少东西吗?”
顾茂讪讪的,虚心接受:“请姑母教诲。”
顾愫往外走:“雪越下越大,没空和你细说,我先去收拾。你拿两身幼朴的衣裳,总得换洗吧?”
顾茂一拍脑门,对啊!她赶忙进内室,搜罗汗衣、中衣、襦、丝袜……
庭院里,陈祈提着两筐木炭,放到牛车上。
阿羽搬着一个竹篓,走了过来。
陈祈转身,顺手接过来,探头一看:“怎么又有粟米,又有稻米?”
阿羽咧嘴笑:“最底下还有小麦粉呢。拿好几个筐,牛车装不下,只能倒在一起了。陈先生放心,我能挑出来!”
陈祈笑着将竹篓塞进车厢里,“无妨,混着吃也成!”
厨房,顾愫站在灶台前,望着蒸气出神。
阿楚提着四个青铜小罐过来,指给顾愫看:“您瞧,这两个是鮸鲊,这是羊肉酱,这一罐里是蜜枣。”
顾愫颔首,又将一个漆盒递给阿楚:“把这盒饴糖也放进车里。”
阿楚应诺,拿着东西出去了。
顾愫扭头看了眼灶火,揭开锅盖,拾起蒸饼和髓饼,搁到旁边的食盒里。
半个时辰后,顾茂站在牛车旁,抬头望了眼漫天的飞雪,握住顾愫的手,低声道:“姑母,我今晚不回来了。”
“嗯,”顾愫抬手轻抚顾茂的脸,轻声细语,“别怕,事已至此,先把人救活。否则,岂非功亏一篑?”
顾茂重重点头,旋即钻入车厢。
陈祈和阿羽坐在车厢前,对顾愫拱手之后,将固定在车驾上的油纸伞的帷幔散开,挡住风雪,驾车离去。
此时的永和里,荀家
李廷尉站在灵堂里,丧眉耷眼地盯着钟繇。
钟繇跪得笔直,望着灵位,一脸理直气壮。
唐氏搂着荀恽,娘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荀谌跪着哭了一会儿,起身走到角落里。
郭嘉站起来:“荀兄?”
荀谌闭了闭眼:“我从兄这般死法,接下来的葬礼该怎么办?”
郭嘉张了张嘴,艰难地开口:“以洛阳如今的情形,荀家能返乡送葬吗?”
荀谌咬紧牙关。
“哎呦,滑死我了!这什么破地方?!”李锶怒骂着站稳,身侧的陆节收回搀扶李锶的手。
这一嗓子瞬间打断了灵堂的哭声,荀谌、郭嘉亦是循声望去。
灵堂门口,陆节低声安抚:“雪天自然难行,我方才也差点滑倒。”
李锶不高兴:“下着这么大雪,我竟然得出门跑腿!”
陆节悄声道:“这是董公在栽培您,若您将此事处理得宜,或许可以入朝为官,一步登天也说不准。”
李锶撇嘴:“能给我多大的官?我叔父才二千石,我若只能做个小官,还不如护卫董公呢。”
陆节眼珠一转,附耳密语。
李锶眸中骤然迸出光彩,拍了拍陆节的肩膀:“聪明!”
荀谌站在角落,面色铁青。
郭嘉皱眉,这年轻小将怕不是董卓的人?
钟繇眸光微颤,继续顽强地盯着灵位,坚决不看李锶。
李廷尉硬着头皮上前,望着李锶身后的凉州兵,讪讪地笑:“李小将,您不在司空府,怎么来了这里?”
李锶瞄了他一眼,自顾自踏入灵堂,冷哼:“马上就要过年了,廷尉赶在这个关头,搞出这种荒唐事,李廷尉就不怕董公问罪吗?”